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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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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黑色的眼睛,是最像的。”

“不像。”

......

两人不知幼稚争论了多久,噼一声柴火炸开后,终于安静了一会。

霍水垂着头,半眯着眼,心安理得享受身后人的服务,随后,突然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阿兰,我听说你是被收养的,那你以前在哪里生活。”

霍水感到,他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瞬,但白玛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片很漂亮的草原上。”

“所以你才对牧民的生活这么熟悉吗。”

“嗯。”

“在那里生活开心吗。”

“开心。”

“后来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玛沉默,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止,随后淡淡说:“是白灾,死了很多牲畜,也死了很多人,我的父母也死了,央金奶奶是来这里救助的志愿者,是她把我带到了拉萨。”

“白灾。”霍水头脑不太清醒,呢喃着重复。

白玛轻轻地笑,“以后我会给你解释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不是醉鬼的时候。”

“我没醉。”霍水音量加大,仿佛谁声音大谁有理。

“好好好,没醉。”白玛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闹。

冷静下来,霍水又问:

“你今天会晕倒,不止是因为没吃早饭吧。”

“不用多想,就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秃鹫在吃尸体,让你想起了家人的天葬吗。”霍水一针见血。

白玛沉默。

“如果你觉得很难受,可以跟我说。”霍水开始有些大舌头,但还是认真咬清每一个字,笨拙却真诚。

然而白玛依旧没有回答。

“还是……你认为我很靠不住,认为没有和我说的必要。”声音从他麻痹的喉头冲出,又带上些哽咽。

“不是这样的。”白玛拍他的肩,试图安抚他。

“那为什么。”霍水将头埋进膝盖,“为什么不多依靠我一些。”

“我比你大这么多,应该负起照顾你的责任......可,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不被需要,自己才是被迁就的那一个,我——”

“霍水。”在霍水继续说下去前,白玛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因为。”霍水停下来,他没法很好的描述心中的孤独感。

自从爸死后,霍水跟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断了。

现在他就是一头驴,在拉着一座转不到头的磨。好好生活、认真赚钱,到底都是往山上推石头,到了顶,再掉下来,再日复一日往上推。在还有家人之前,山顶还有人等他,头顶也有根胡萝卜,能有个盼头。现在呢,啪,绳断了。永远不会再有尽头。

如果有人请求帮助,他至少还能意识到——我是被需要的、我还有价值,我正在成为某人生命一处小小的支脚。

但如果没有,他又该怎么确认,自己还在活着。

“因为”断在空气,还是没有“因为”出来。

即便因为酒精,他也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地这么彻底。这太难堪了。

“霍水。”这时,白玛突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就已经是别人的依靠了。”

霍水沉默,良久,他闷闷道,“不懂。”

“你会因为父母没有为你做什么,就觉得他们没用吗。”

“当然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在我身边,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我不需要他们再为我做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白玛叹气,“霍水,你有想过,自己也是那个‘单单存在着’,就能让人感到开心的人吗。”

霍水摇头,“谁会这么傻。”

“你的家人、朋友、爱人,都是这么傻。”白玛笑。

“你也是吗。”霍水问。

“是。”

“那你是哪一种。”霍水又问。

哪一种?白玛愣了一下,一般来说,这里除了朋友,还会有别的答案吗。而霍水却问——你是哪一种。

白玛的心被这个问题搅乱了,火塘的火好像烧在脸上,他没有答,而是靠近他的耳边,像是怕有人窥探这个私密的时刻似的,把声音压得很小。

“你呢,你希望我是哪一种。”

“我希望。”霍水思考片刻,随机一拍手,半湿的头发像是淋过雨的葡萄藤,他一笑,比阳光玫瑰还灿烂。

“我希望,你是——宠物!”

“啊?”白玛满脸问号。

“你就是一只小绵羊,不对不对,是大绵羊。”霍水说着,还用手划出一个大大的圆,“我冷的时候,就可以抱着你取暖,不开心的时候,就把你当成抱枕在床上咕噜咕噜打滚,无聊的时候,给你辫小辫子,全身都辫满!让你变成羊群里最靓的那只小羊,不对,大羊!不过放心吧,我会养你一辈子的,不会把你吃掉。直到你老了、走不动了,咩都咩不出来了,也会一直爱你。”

这已经是醉得神志不清了。白玛叹气。

“笨蛋。”

“我不笨!”霍水大声反驳,“我可是985毕业的硕士!我们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我,我还拿过两次国奖,每次小组作业我都一拖四当组长,而且还是优秀毕业生!”

“用这个例子来反驳,只能说明你更笨。”白玛气定神闲地继续帮他擦头。

“我讨厌你。”霍水拼命甩头,想把他的手甩开。

“别闹,醉鬼。”白玛捡起被他甩掉的毛巾,没好气地摁在他头上。

“没醉。”

“好,没醉。”

“真没醉。”

“好,真没醉。”

霍水自讨没趣,往白玛身上一靠,任他摆弄。

等头发擦干,霍水也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跟个不倒翁娃娃似的,左右摇晃,眼看就要往地板倒。白玛熄了火,两人便一起躺到了床上。

暗夜寂静,只有淅淅小雨。当一切安静下来,心里的声音反倒震耳欲聋。

一张床很大,够两个大男人睡下,翻身空间足够,霍水就在自己那一点空间中,翻过来倒过去,一会面向窗户看雨,一会面向白玛,看他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一会又正过来,死死盯住天花板。

身子很累了,但就是睡不着。刚才那一点睡意,一上了床,顿时了无踪迹。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清晰如一根针,又钝痛如一把斧,把过去的、现在的所有情绪一一扎爆,一拥而上。

翻了半天,还是静不下来。

霍水轻叫了一声白玛,他翻身回过头。

“怎么了。”

“睡不着。”

“为什么。”

“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

白玛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搞定这个无理取闹的醉鬼。

霍水看着白玛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火,又想起他的手。火在脑海中愈燃愈旺,它炽烈的程度,足以燃烧所有不安,忽得,他又想起他们在火前相握的触感。

霍水顺着本能,把手伸到两人枕头的中间,用一种醉醺醺、可怜巴巴的语气问:

“我能握着你的手吗。”

白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覆了上去。

霍水立即开心地笑了。像得到一小块柠檬糖的孩子,爱不释手。

“舒服点了吗。”

霍水点点头,把他的手握紧,半个头缩进了被子里,随后,像是遗忘了什么大事,忽然又钻出来,猛地凑到白玛跟前。

“阿兰,晚安。”

白玛无奈笑了笑,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同样把手握紧,轻轻说:

“霍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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