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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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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起看看那张床,都不知怎么开口。

霍水倒是不怎么介意,毕竟他在卫生所就想过要和白玛挤一张床,只不过碍于那张小床的尺寸,太不人道,遂放弃。眼前这张床要大很多,看起来还十分柔软,棉花多得能顶起一个圆弧,旁边还有一个火炉,睡上去肯定别提多舒服了,他毫不介意分出去一半。他只是担心——

霍水的视线移到白玛身上。

他会介意。

正在霍水纠结怎么开口协商时。白玛突然凑过来,先一步问,“霍水,可以吗。”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把主动权给了霍水。虽然是询问之意,却让人感觉像带着某种期盼的请求,让人想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了。

霍水受不了这种语气,连忙捣蒜点头。

倒是小梅朵,抱着手臂在两人间看过来,看过去。满头雾水。

白玛和霍水轮流冲了澡,脱了脏兮兮的旧衣,换上梅父给两套的亚麻无袖背心和短裤,活像两个六十年代下乡的朴素知青,席地而坐在房间的卡垫,听着小雨,伸出手围着小火塘烤火。

房间没开灯,只有一小簇跳动的火焰,暖融融地亮在角落。

“好暖和。”霍水撑直手,把手烤得热热的,先在手心搓搓,像是要融化一团火热的奶油,再收回来,搓在冰冷的关节。

白玛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衣服。

衣服因为是梅父的,号十分大,屠夫一身硬块块的腱子肉,背心穿在身上,恰到好处撑满,连白玛这种身上有点薄肌的,穿上都有点旷,更别说霍水了。

城里来的人,身上没什么锻炼痕迹,整体偏瘦,但霍水并不算纤细的类型,毕业后从没坐过办公室,一直在跑工程,身材匀称紧实,只是跟白玛比起来,实在相形见绌。

霍水一把小臂抻直,前后两片布,一马平川垂下去,根本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全从宽大的袖口透了,能从这一头看见另一头。

霍水白净,五官也温润,打一眼看就不像高原人,在黑蒙蒙的空间,只要给点火,就像遽然打了一束侧光的白釉瓶,想移都移不开视线。

白玛看了一会,觉得不对味。如果是全脱了,反倒还没这种感觉,就是半遮半掩,一动就露出一大片肌肤,跟泼了一地羊脂膏似的,害怕他在火前烤化,倒是那眼,浴火淬炼地越发黑亮。看久了,脸上被火烤得热热辣辣,他立马轻咳了一声,问:

“霍水,你冷吗。”

“还好吧,也不是很冷,没想到这个小炉子这么舒服。”霍水脚一上一下,跟着雨水的规律,盖过远处的闷雷,在卡垫上咚咚敲击。

白玛站起来,去拿了自己的藏袍,披在他身上。

“把这个披上吧。”

袍子落在霍水身上时,他还发懵,可袍里的羊绒一碰到皮肤,他就放弃思考了。

藏袍的里侧软而密实,包裹在身上有一种切实的安全感,除了重了些,热了些,没理由不喜欢。他老早就想穿着试一次了。

霍水拉住藏袍的两侧,笑着说:“穿藏袍可是来西藏旅游必体验项目的TOP1。”

白玛用火棍把柴往里推了推,火又窜高一个头,势头正旺。

他失笑,问:“剩下的呢。”

霍水掰着指头,一个一个认真数,“剩下的是高反、缺氧、上旱厕、被摊贩宰、被黑车坑——这些我都体验过了,人生无憾。”

“有没有好点的回忆。”白玛无奈问。

“有啊。”霍水即答。

“比如一些意外的景色——神山、羊卓雍措、风马旗、谷田、牦牛和绵羊,藏獒、还有住在这里,跟我的生活方式迥然不同的人,感觉真神奇。”

“还有,遇上了你。”

噼啪一声,白玛眼皮一跳,耳边的声音猝然清空,他差点以为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火芽一起爆开。雨被困在窗外,哗哗作响。

“从我来到这个地方开始,就是一场意外,我其实一直在后悔,如果当初没答应晚鸿雁来西藏就好了。”

“但因为你,现在也没那么后悔了。”霍水抬起头,眼笑着,亮晶晶看他。

“霍水,你——”

白玛凑过去,两双眼在微弱的火光中对视,越靠越近。

“是不是有点醉了。”

霍水歪头看他,眼睛一眨一眨。

“怎么会,我酒量很好。只是胃有点烧,头也有点晕。”

“那就是醉了。”白玛叹气,拉远了距离。

“没有。”霍水还在嘴硬。

“你要是没醉的话,可不会这么直率。”白玛胸有成竹,下了定论。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但你是个很好懂的人啊。”白玛说着,忍不住嘴角上扬。

“比如。”霍水义正言辞,让他拿出事实说话。

“比如?”白玛想都没想,即答。

“比如你现在正在因为丢了我们全部的行李,愧疚得要死。”

“比如你在湖边,其实是想安慰我,但又没法很好说出口,所以只好给我一个拥抱。”

“比如你在病床前只跟我分享开心的事,是为了掩饰自己一个人被抛下的不安。”

“比如——”

"停停停停!”霍水厉声制止,把头缩进藏袍里,没法见人,“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白玛失笑,去推他的肩膀,霍水死命不从,防守固若金汤。

“霍水,霍水?你的头发还没擦干呢。”

霍水不答。白玛静静等他。

良久,一道闷闷的声音才隔着厚重的羊毛传出来

“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白玛挪了挪身子,靠在那坨羊毛堡垒的身边,轻轻偎着他,给他支撑。

“可是,我会怪自己。”里面的人缩得更紧了。

“我丢了我们的身份证。”

“身份证可以挂失。只要我们去前面一点的县城,那里就会有派出所,补办一张临时的,就足够用了。”

“我还丢了我们的手机。”

“没关系,等明天一早,我们去借一部电话,提前挂失就好了,手机是有密码的,就算被人刷机,也不会泄露隐私,里面的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还、我还害我们身无分文,如果没法走了,一辈子就要停在这怎么办。”

“霍水。”白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耐心说:“不会的。”

“或者,要是你真的很担心,我们先回家也可以啊。”白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一个字哽咽地冲出来,又倏然被雨水冲散,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声响。

“可我已经没有家了。”

白玛一愣,眼睛垂下来,一言不发。柴火噼啦啪啦,打碎了寂静。

“能给我一只手吗。”

沉默片刻,藏袍里窸窸窣窣,一大坨羊绒毯中,安静递出来一只白净的手。

白玛接住,肤色差了一号的两只手,在火焰前紧紧相握。

“霍水。”

“我也是啊。”

白玛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这双手能剔骨切肉,力气本应大的离谱,牵起人来,却小心翼翼。他的手热,霍水也烤了这么久火,却不见热,都说十指连心,心不热,手就没法热。这会儿被白玛握住了,竟也渐渐热起来。暖融融、热滚滚,让人匪夷所思。

藏袍从霍水的身上滑落,两管象牙白的胳膊晃得发亮,他用一双泛红易碎的黑眼睛,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盯着白玛。

“眼都红了。”白玛笑道。

“别看!”霍水一甩手,几乎扑倒他身上,去捂他的眼睛。

白玛一眨眼,睫毛就划过他的掌心,手更热了。不仅手热,脸也热。他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好,不看。”白玛乖乖听话。霍水能感觉,那漆黑柔顺的睫羽,在自己掌中缓缓垂下,乖巧悬停。

“不想看我的话,你可以背对我。”

霍水晕乎乎点头,他撤下手,白玛果真信守承诺,没睁开眼睛,于是一扭腰,转了身。刚坐稳了,头上就落下一条干燥毛巾,一双大手随之覆上。

“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好吗。”

这根本就是先斩后奏。披羊皮的狼。

今年最后的雨,湿润而冰冷。叮叮咚咚,打在窗檐和屋顶,奏成了一首简单的小夜曲。平房墙薄,声音能溜出砖石的缝隙传遍各个角落,呼噜声、哼哧声,都加入了夜晚的安眠曲。

霍水低着头,酒劲一过,笑完了哭完了,身上也没什么劲了,头只剩下钝钝的疼,于是毫不客气,整个人往后,倒在白玛怀中。

“困了?”白玛扶住他。

霍水摇头,死犟。

白玛笑笑,自顾自说:“以前我也经常帮忙小羊这么擦毛。”

“我才不是羊。”霍水有气无力反驳。

“你很像。”

“不像。”

“你的头发就很像,很软。”

“不像。”

“乖乖被擦的样子也很像。”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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