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好似做了长久的梦,如今只是梦醒了。
梦中许是发生了什么,令她频频要忆起,但忆不起半分。
一切似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小姐,小姐醒了!”
雀跃掺杂着颤抖的声音回响着,原是木春啊。
她还记得。
木春的喊声引来了不少人,他们无一例外,泪眼汪汪。
谪惟一一辨认着,母亲、父亲、大哥……
幸而她都记得。
可心间觉得空缺了一块,定然是忘却了什么。
她忘了何人呢?
谪惟回忆着,却再度头疼起来。
她捂着脑袋,蜷缩着身子,想得好痛好痛。
心间却仍是一片茫然。
谪惟觉着,定然是重要之人。
痛着痛着,她已分不清是头痛,还是心痛。
是寻找记忆引来的头痛,还是忘却重要之人的心痛呢?
直至谪惟几近失去意识,还是未有分辨出。
“姃姃!哥哥在,要是痛就咬上来,哥哥无碍的。”
吃痛时,她落入一怀抱中,耳畔是殷殷之语。
身躯上的痛堪堪消散了,心间的痛又迫使她道出所想。
“我好似……忘了一个人,究竟,是谁……”
“想不起的话,就别想了,总有一日会想起此人的。”
谪惟虚弱地抬眼,瞧见背过身的父亲,和用帕子拭泪的母亲,以及在一旁咬唇不敢吭声的木春。
以及,在角落中,灰头土脸的鬼魂。
父亲似是于心不忍,不敢再看。母亲似是不免垂泪,木春亦是垂下头。
惟有鬼魂与之对视。
一人一鬼遥遥相望,她瞧见了鬼魂染红的眼眸。
不似是哭泣所致,倒似是劳累。
谪惟望着望着,忽而有一股巨大的悲伤涌来,险些将她淹没。
是睹物思人?思念何人呢?
泪若有声,兴许能将解答一一告知。
可无声无色的泪涌出,不留下音讯。
泪触及唇角,尝到了咸味,她才发觉。
谪惟不再望了,泪汇聚成了河,流水汤汤,她不能跨过了。
痛楚少了些,一行人亦该离去了。
谪惟阖上双眸,依嘱咐静养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听到些声音。
“往后在府中,断不可提及此人,权当不识得。”
“今儿你们亦是瞧见了,若是有人居心不良,那……”
除此,她便听不清了。
如今,屋中仅剩她一人,和一鬼。
“我有话想问你……”
谪惟欲撑着身子起来,将将揭衾,鬼魂当即来至她眼前。
“你来得倒是迅速……”
“我有话当问你,我知晓你不言语,无碍,你只当颔首或是摇首。”
谪惟躺着,双眼望着纱幔,思忖着该问询什么。
如今自己脑袋如同乱麻,纠缠于一处,真真是理还乱。
“我是否,忘却一个重要之人?此人于我,可是如珠如宝?”
她瞧见,鬼魂两度颔首。
心间空缺远远未有填上,见此应答,又尘埃落定。
她思忖着,鬼魂既是不言语,亦不可能道出姓名,那……自己还有何要问询?
“你见我时泪眼盈盈,见我欢欣时亦深有其感,我昏迷不醒的这段日子里,你亦是难捱,我大抵亦将你忘却了罢?”
意料之中的,鬼魂未有回应。
这不碍事,话语总归是一人说的,不堵住此人之口,话大可如涓涓溪水淌出。
除非是自愿干涸。
谪惟唇瓣翕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片天地已是干旱极了,容不下这细流。
思来想去,她终是开口,更似是自言自语。
“罢了,我同你说什么呢,人与鬼终究不能沐着同一片日光的。”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姃姃,三姐进来了。”
得了谪惟应声,谪云频的身影才是出现。
她消瘦了些,身影瞧着薄。
谪惟将将想起身,却被按住。
“慢些。”
她倚靠在一旁,双手被温暖裹住,听着三姐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事。
“你病的这些日子,有件怪事,那日有女使说,书案平白生出个平安符来,不准是何人一步一叩首,为我们姃姃求来的。”
谪惟闻言,瞧着那平安符,半晌无法应答。
“好了,还有一事,需征询你所想。”
“二姐姐的眼睛犯了旧疾,平日里补的膳食亦不见用,我们需往潋州寻药材,我前去是因想了解多些,你若是想……瞧瞧,亦可同往。”
“潋州?”
“是。”
谪惟垂眼思忖着,不知一道眸光注视得紧。
潋州她倒是未有去过,不知那里的风光如何。
不过……
潋州,念起时,心间隐隐作痛。
这是为何?
作痛的同时,又有一股力,引着她前去。
去瞧瞧,此番前去,定有所获。
一道声音“蛊惑”着她,闻此,她应下了。
“好,我与三姐同去。”
轩窗一开一合,屋门一排一关,悄然过去了一日。
往潋州的日子还未至,谪惟经这一日的休养,觉着好了许多,亦该去活动活动了。
“小姐这是要往何处?木春去市肆买来便好。”
“我想去游于肆,太久未有出去了,且我如今已病愈,不需如此惶急。”
谪惟今日着的衣裳是鹅黄色,待一切拾掇好,她便携着木春出了屋。
目之所及,除正洒扫的女使们,便是一盆芍药。
她拧眉,此芍药形单影只,相较一旁的芍药,显得格格不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