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握着那芍药花簪,于屋中不断踱步着。
明明是送去一张字条,如今倒觉着,是将魂一并引去。
轩窗外落雨不止,她莫名心慌。
雨滴答滴答,于心间涟涟。
涟涟的,仅仅是雨吗。
她尚未有个解答,便见木春匆匆忙忙闯入。
“小姐不好了!且姑娘一家人迁去潋州了!只留了下这封书信!”
“咣当!”
芍药花簪落下,连同看似连绵不绝的雨。
花瓣处跌损了,有了磕绊。
簪子尚可修复,可花瓣却失了生机。
心间生了罅隙,又该如何填平。
谪惟将信纸胡乱收起,原想着展开瞧瞧,可双手抖得厉害,竟一个字都瞧不去。
往日里仰而赋诗,尚有才情,如今瞧着一句一句,竟大字不识。
信纸收于袖间,她不顾将将换好的衣裳,排门便要疾走。
“小姐不可啊,如此会得风寒啊!”
谪惟想斥责,想出声,却口不能言。
眼前是混沌,心间亦不似明镜。
什么是清晰的呢,她不在乎。
谪惟终究犟过了木春,或言之,是木春无力阻挠。
瞧着一人张口却一声不出,双目惹红却不落泪,何人有力阻挠呢。
谪惟不顾身后人撑着油纸伞跟随,她无心去瞧。
她原想疾走,脚步却虚浮,竟只能行着。
她行着行着,总算来到了茶铺。
茶铺无了往日的白气,亦无往日的陶陶。
一切似是未有发生,她从未与陶陶相识。
一个人的痕迹,怎能轻易抹去呢。
“谪小姐,今日雨势大,快来避一避。”
“是来寻且娘子?她没有告知吗?阖家皆离开京城了,算算脚程,此时兴许还未走多远。”
掌柜的话语提撕了她,谪惟原想道谢,可口不能言。
外人看,她是落荒而逃。
潋州、潋州。
“小姐,当真要去追且姑娘吗?要不瞧瞧那封信,不准且姑娘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付呢。”
说罢,二人已然来至陶陶的家,眼下准确些,是于京城的落脚处。
经木春提撕,谪惟堪堪稳下心神。
她闻花香,辨草木,嗅着陶陶的气息。
还是有痕迹。
陶陶怎会与她不识呢。
仅是霎时间的雀跃,转首,便见一团艳艳惹眼之物。
她瞧见了那盆芍药花。
陶陶竟连芍药都未带走。
她不要了?
谪惟明明未有心疾,如今却绞痛。
未有来此前,谪惟想,她要去找到陶陶,当面问询一番,为何如此。
来到此之后,她瞧见了这一切,檐下雨滴滴落在眉梢,她忽而止步。
连芍药皆未能带走,是走得急,还是要割舍呢?
急到芍药皆带不走吗?
“小姐,要不瞧瞧信?”
闻言,她照做。
从袖间取出那封信纸,已有些许褶皱。
信未有称谓,倒似是没头没尾的一堆话语拼凑而成。
她只看懂了一句话。
“七期芍药,以为兰约。”
芍药,陶陶还念着芍药。
不过,七年……
恰是谪惟及笄时。
“木春,何时七年才过去呢?”
“待小姐成大姑娘,成大人时,七年便过去了,听管事妈妈说,眨眨眼就长大了。”
成大人。
谪惟低语着,将此句话念叨着。
原是成大人,就能再见陶陶了。
如何才算成大人呢。
谪惟心间盘算着,随即拭泪。
成大人,兴许是将泪都往回流。
流进腹中,流进心里,总归不向外流。
她眨眨眼,企图将泪光褪去。
模糊中,她又见到陶陶了。
还是那般可意,却不再是神色郁郁,而是笑着的。
不过一瞬,复而清晰,陶陶又不见了。
够了。
起码离别的最后一面,谪惟瞧见了她的笑颜。
怅然、失落、难言。
雨声、风声、心声。
谪惟将信折起,收进袖中,旋即抱起那盆芍药。
无碍,天大地大,她容得下这一朵花。
只是山高路远,陶陶路途中可能得无恙?
定要安然无恙才好。
谪惟张口,终是能言。
“陶陶,珍重。”
或许她们往后,都能见到许许多多的花儿,何人皆说不准,一生仅见过一朵花。
一生守着一朵花,该是何等痴儿。
谪惟于雨中环着花儿,心想。
一时痴,倒亦可行。
于回府途中,谪惟念起,许久不见鬼魂。
原来,他并非只能在自己左右。
休休,休休。
回至府中,管事妈妈见到二人,当即要叱骂木春。
“你这丫头,竟……”
许是瞧见谪惟面色,叱骂声息了。
究竟责骂木春了吗,她已经听不清了。
心间默默赔罪着,时不时传来呓语。
“对不住……真的……”
“姃姃怎会高烧不退?你们究竟是怎么……”
“大公子恕罪,实在是……”
谪惟耳畔处一片嘈杂,杂糅着许多声音。
渐渐地,许多声音散去,整个身躯陷入混沌之中。
“我是家中独子。”
什么……是陶陶吗?
“我的妻,于家中排行第五。”
妻?到底是何人……
“小五,快些起来,昨日叫你莫要贪杯,你非要饮多。”
“若是再不醒,我便揭衾咯。”
小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