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春,这芍药……为何单独置于此处?”
不过是一句问询,可木春却声音一陡,回应道。
“只是前些日子下着雨,这芍药不经风吹雨打,才置于此处。”
“既如此,扔出去罢,我瞧着这芍药,心里烦闷。”
谪惟此句话极为清楚,可不仅木春一怔,连院中的管事妈妈皆闻声看来。
好似方才那句话,是什么不寻常之语。
她转首,不解地瞧着她们,这芍药……莫不是存着什么秘密?
可她有许许多多芍药。
“是……快把这芍药丢出去!”
话语传出去很远,待谪惟回过神,才发觉手指已被攥出痕迹。
她忘却了什么,才致使对一芍药如此牵挂?
阖上眸欲去探寻一番,可脑袋又疼起来。
冰凉的指尖抚上额角,谪惟这才好些。
“小姐还安好?可还要去市肆?”
“去,当然要去。”
二人行到首饰楼,谪惟瞧着那些金灿灿之物,心里却添愁绪。
眸光原先横扫着,瞥到一芍药花簪后,忽而逡巡不敢前行。
芍药,又是芍药。
谪惟走近那发簪,踏出一步,靠近一寸,心间便沉下一分,痛上一分。
直至需捂着心口,脚步才作罢。
“小姐,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快快回府罢。”
木春的急迫之语再度响起,她却置若罔闻。
她瞧着这芍药花簪,久久不移目,似是要将其拆吃入腹,好摸清为何这般特别。
“木春,我可曾是……拥有过这芍药花簪。”
“我拥有的,仅仅是这簪子吗?”
“我想不起……”
谪惟喃喃着,心里清楚,她是问不出什么的。
何苦为难一小姑娘呢?
谪惟终是两手空空离去。
原先,她是想问掌柜的,所买之物皆有记录,想知晓并非难事。
可身旁的小丫头抖如筛糠,自己心里亦是七上八下。
于是乎,她只得寻个由头,支开木春,再折返楼中。
她瞧见掌柜的展开账簿,一则记录明晃晃映入眼帘。
当“真相”袒露时,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反倒能得一夕安宁。
原来,真真是拥有过。
“多谢掌柜,这支芍药花簪,我也要了。”
谪惟将发簪收于袖间,走至楼外不远处,恰与木春相遇。
她佯装无事,明面上思忖着该往何处去。
心间却乱了方寸,或言之不明所以自己所为。
明明方才舍弃了一盆芍药,如今却又费银子买来一芍药。
芍药、芍药,权当谪惟赔罪罢。
她藏着袖间之物,继而环视着四周。
眼前白汽袅袅,茶铺掌柜的正张罗着。
谪惟瞧见这丝丝缕缕白汽,心间忽而生闷。
白汽弥漫着,漫过众人的双眸,单单缠绕着她的一片心。
看久了,便愈加喘息不定。
“木春,这茶铺的掌柜,是一直一个人在此忙碌吗?为何不招工呢?”
“这……小姐,旁人的事,木春哪能知晓,天色已晚,小姐可还要瞧些什么?”
“不了,瞧着他们皆往灯摊,今儿莫不是花灯节?”
见木春摇首,解释着,话语再度飘向远处,此刻谪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昏迷了多久。
“既不是花灯节,那……可是已过了立春节?”
“正是,小姐忘却了吗?明日是小姐的生辰啊。”
谪惟行在回府路上,却感浑浑噩噩。
立春节是一年来最为重要的节日,可自己当时竟在昏迷。
那阖府上下岂不是惶惶度日?他们岂不是没有过个好年?
至亲担忧自己无法展颜,不准还要落泪,自是无法好好度过。
而旁的人需见他们脸色,亦是无法忻然。
自己竟累得……许多人一年的期盼。
可他们见到自己时,未有流露不满,倒是欢欣。
念及此,谪惟垂下首,脊背愈加弯下去。
立春节除此,还是什么日子呢?
她无心去想了。
回至屋中,她将将敛去怏怏不乐的神色,便见四哥推门而入。
“四哥?”
“姃姃,我怕明日起迟了,不是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的人,故而今日便来交予你。”
“姃姃,生辰吉乐!”
谪樂双手捧着一卷轴,其上是幅画,其上题的字歪歪扭扭,定是写得吃力。
“多谢四哥,这份心意和礼,姃姃便收下了。”
谪惟眼眶蓄起泪水,还未有滚落。
泪珠滚落砸向的不是地面,而是哥哥的肩上。
她将卷轴收起,旋即背过身去,驱赶着。
“四哥,我得寻个锦盒收起来,明日……明日我们再相见吧,可好?”
“好……好……我明日再来寻你。”
谪惟回首时,瞧见的是远去的、蹦跳的身影。
闻木春所言,这些日子,纵使是四哥,皆是茶饭不思。
愧疚愈来愈浓了,几近要将她吞噬。
谪惟难过时,需寻个宣泄之处,便是说话。
摇曳烛火中,她与鬼魂遥遥相望。
“若是一个人做错事,当真可有弥补的机会?”
“四哥是姨娘所出,姨娘郁郁而终前,我每每见姨娘惨白如纸的脸色,闻她念叨着四哥该如何是好,尔后她撒手人寰,四哥那会常哭闹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时日,四哥才有了欢颜。”
“我当时便暗暗发誓,断不会令四哥再难过,定然要护得他安然一生。”
“可如今,亦是我……”
谪惟言语了许多,有了宣泄之处,情愫亦渐渐回笼。
“罢了,权当我未有提及,明日是我的生辰,你……”
谪惟再抬眼,适才发现一事。
不知何时,鬼魂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