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一时睁不开眼,仅闻些只言片语。
这些,似是陶陶于信中所写。
可她还是不知晓其中意。
“小五,我去茶铺了,待我归家,你可定要起身啊。”
“我今日遇见个女娃娃,小五,你若是见到她,定然也喜欢得紧。”
“那个娃娃似是好奇你,问了些你的事,我倒也不觉着唐突,多一个人记得你,亦是很好。”
“我总有死去的一日,那个娃娃若是记得你,记得久些,那……再好不过了。”
谪惟睁不开眼,亦无法挪动身躯,无法转首,便是抬起手指,亦是无力。
似有千山万山压在其身躯上,迫使她不得移动。
如今她是什么?
是一棵树?
谪惟如今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许多。
此人许是握住她的手,正颤抖着,又用手将自己的手包裹住,好似自己是水,生怕流走了。
许是不是手,谪惟感知到了冰冷及潮湿,这不似于青天白日下之感。
黑暗、阴冷、不见一物……
她知晓自己是什么了。
是一个已死之人。
静谧漫过掩埋她的土堆,那人还在絮絮叨叨。
于她的坟前,好似自己从未离去。
倒是痴儿。
“小五,十期芍药,以为兰约,十年将至,我们终是能够相见了。”
十期芍药?相见?
七期芍药……两句话如此相似,定不是巧合所致。
此人定与陶陶相识!
经谪惟坚持不懈下,终是得以动弹。
却是径直飘出土堆,飘到远处去了。
她不知晓那人的样貌,只瞧见了一抹青色。
至于此人所言相见,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自己方才为已死之人,如今魂魄游离,或许可称之为鬼。
人鬼殊途,又该如何同归相见呢。
是人变为鬼,还是鬼变为人呢?
还是遥遥一望,便是相见了呢?
谪惟思虑不出,只见魂愈飞愈高。
方才算是入地,如今算是上天。
上天入地,她都寻不到那一抹青色了。
魂愈飞愈远,眼前是她未有见过的景色。
一片幽静,倒是适合养人心性。
不远处途人的言语声传来,她竟能听懂一二。
"这成衣铺新来个姑娘,年岁快要及笄了,听说是京城来的。"
“人是温良,干活也麻利,就是瞧着太难过了。”
“这京城许是事端多,不似我们潋州,依山傍水,多好。”
谪惟闻言,知晓那个成衣铺姑娘的身份,亦知晓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这就是陶陶迁来之地。
在此处,她许是不会再如此难过罢。
见她欢颜,谪惟亦是心间忻然的。
魂适时停在此处,未有再上前。
停在足以望见青山绿水处。
停在足以望见陶陶所生活之处。
停在足以瞧见她,又不打扰她之处。
足矣。
谪惟在此驻足,长长久久凝望着。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凝望了。
此处甚好。
谪惟回身一转,心间有什么正在破碎,又有什么正在重塑。
或许,这便是长大吗。
她捂着心口不去想,魂又飞走了,眼前景色再度变幻。
如今,这是何处呢。
映入眼帘的,是那抹青色。
与青色一同溶于天地的,是素色。
谪惟不确信他们是否相见了,青色可不止一抹。
可那素色,她是的的确确认出了。
“我已决意迁走,你勿要言说相劝了。”
“我与她相处,能体会到你昔日同我之语,明媚、善良、聪慧……不胜枚举的好。”
“可我体会到这些,便愈来愈难过。”
素色相溶于水,落下丝丝泪来。
“她千分万分好,这般好的人,自是不该殒命,可你呢?”
“她该好好活着,你自是也……可你们,为何上苍要如此捉弄。”
“我与之约定,七期芍药,不会悔诺。”
“七年,我竟快到你的年纪了,而你……还是如此。”
素色彻底溶下去,沉于水底。
这字字句句,谪惟一字不落全听了去,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愕然与愧疚。
愕然,是对未知之事的不敢置信。
一字一句她尚且能听懂,可拼凑于一处,她便不知晓何意了。
愧疚,是她听出了言语中所含的情愫。
原是自己,令陶陶如此难过。
落下的泪欲溶于水,竟不相容。
水驱赶了丝丝泪,任由泪干涸。
“对不住,陶陶……”
“你知晓吗?她一闲暇便会来寻我,喊着陶陶,我每每瞧着她,难免念起你。”
“是你念叨了许久的小五……我会一直记住,断不会忘却。”
陶陶还在言说着,仍未有停歇。
“若是她忆不起你,这世上,便只有我记得你。”
“我会老,我会死,待那时,你才是真的离开了。”
“可若是她忆起你,往后余生,又让她如何是好呢?”
泪不再是断断续续,反而连成线,成了一条小河。
这条小河随时会干涸,但不是眼下。
谪惟踏上这条小河,想凭此,看透这条小河的起源。
那双郁郁的双眸。
那里破碎、坚韧、携着愁思,又存着朝阳。
谪惟一步一步走上,若是小河干涸,脚下无路,便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无所谓。
谪惟终于走进源头,她抬手,欲轻抚那忧色。
“她忆不起我,会一生幸福,可是如此,我便无法入轮回。”
“只有她忆起我时,我才能消失。”
“我有私心。”
“我想长久地看着她过得幸福。”
“故而,我才一直……不肯。”
“我不能贸然将一切告知,再一走了之。”
青色终是出声,如江水,滔滔不绝言语了好些。
谪惟忽而头痛,手随之垂下。
那双眼眸,她触之不及。
一同那一抹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