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见画,念往昔,正是一人一鬼初见时。
谪惟自己当时是何情状,她犹记,黏腻的泪糊住了面颊,满目泪光。
而鬼魂,却是亦然。
一人挂着泪,一鬼噙着泪,两两相望,皆是在啜泣。
一人泣于初见。
一鬼泣于何时,人不知鬼的心事。
谪惟阖眸,鬼魂却是挥之不去,她细细思忖着,何种情状下,会落下泪来。
一来,是临可怖之物。
二来,是久别重逢。
鬼魂的身份,还是捉摸不透。
兴许,是前世的羁绊。
谪惟和衣而眠,将将和三姐约定好,要往寺庙进香,断不可食言。
虽是有此正事,但仍是辗转难眠。
她敛目,终是徐徐入梦。
“这是……陶陶?”
迎面而来一个稚子,身量虽不相仿,但谪惟仍旧瞧出,这是陶陶。
可她不敢笃定。
仅凭长相许是无法断定,毕竟……眼前的稚子被牵着往前,一路笑语连连。
这与谪惟心间的陶陶,相差甚远。
陶陶竟是如此……似青天上的鸟雀,自由自在。
或许,陶陶本是如此。
那,又是什么困住了陶陶,困住了她的心气。
“咕咕!”
谪惟欲叫唤着,出声却不是人言。
竟是鸟儿鸣叫声。
她眼睁睁地瞧着陶陶走远,欲振翅高飞,却是堪堪追上。
谪惟不知陶陶要去往何处,只见眼前白气袅袅,似是一茶铺。
情景愈发模糊,眼前景仅有陶陶的背影。
传来的交谈声却是二人。
另一人的模样、身量,谪惟瞧不清楚。
声音由远及近,传到四周。
“我还未问你姓名,听令尊所言,你唤作陶陶?”
此道声音徐徐入耳,谪惟竟觉得熟悉。
“我是唤作陶陶,姓且,那……的姓名是何?”
陶陶的声音接踵而至,话语却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是何人的姓名?
“我名唤,贺引筝。”
“我的妻,名唤……”
“咕咕!”
谪惟正听着,忽而不自主地鸣叫着,腥味涌上喉间,这才获悉自己是什么。
原是子规。
眼前情景瞬息万变,陶陶、白气、连同那道虚影,一同于眼中破碎。
她伸手欲抓,手中却空无一物。
一切归于虚无,连同眼前的漆黑。
再睁眼,窗棂处的春光乍泄,倾泻于屋中。
“小姐,可是睡得不安稳?木春怕小姐魇着,便守在此处。”
眼前是昏昏欲睡的木春,双眼几近阖上,却还是朝自己道礼。
“我……”
多时,谪惟才寻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无碍,今日你便歇着罢,你也累着了。”
言语时,她余光有意瞥着,却瞧不见鬼魂。
待木春退出屋子,洗漱更衣毕,她心神仍是飘忽。
“小姐今日怎的心神不宁?莫不是要外出进香,乐得开怀?”
闻言,谪惟亦是莞尔,不出一言。
直至踏上马杌,坐上马车,闻辘轳声,谪惟才似思绪回笼。
“姃姃,怎地心不在焉的,今日你想的事还不在这呢。”
她倚靠在三姐肩旁,颔首以应,旋即沉沉睡去。
倒是无梦。
待谪惟被唤醒时,帘外之景早已转变。
她迷迷瞪瞪,顺从地被三姐抱离马车内。
眼前情景无甚稀奇,谪惟非是头一回来此。
可不管何时来此,一见那槐树,她便走不动道了。
回回见到此槐树,双足便挪动不得。
迫于此,谪惟抬首凝望着。
“姃姃的魂啊,又被这槐树引去了。”
“这槐树……倒是愈加葱茏了。”
谪云频在一旁打趣着,同她一道在此驻足。
谪惟无心去顾及三姐,方才之语,倒是提撕了她。
将姃姃的魂引去。
引姃。
引筝。
贺引筝。
她呢喃着,全然不顾骤然而起的疾风。
风吹落什么,风吹起什么,这些皆与眼下的她无关。
祈愿带晃晃悠悠,随风飘扬。
她望着那一抹抹红,忽而眼前被一抹红覆盖,竟全是此。
原是有一条祈愿带,从树梢吹落,径直覆盖谪惟面颊。
她执起,轻声念着其上所写。
“各有所得。”
谪惟觉得脑袋愈发沉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可她又觉得冥冥之中存着千丝万缕。
她寻到一旁洒扫的僧人,问询道。
“小师父,这祈愿树敢问是何人所栽?”
僧人闻言,双手合十躬身道。
“谪小姐恕罪,小僧……小僧答不上来,只知晓,栽此树的郎君已逝去。”
见小沙弥面露难色,应是真的不知晓。
谪惟不愿为难,可心间莫名涌起一股执拗劲。
“既斯人已逝……那,无人知晓他的姓名吗?”
见小沙弥摇摇首,她不再追问。
可喉间生涩,犹如吞了寒冰,一句话皆说不出。
兴许是小沙弥忘却了,存活于世之人,怎会无人知晓呢?
这天地,总有一人记住他。
谪惟只需寻到此人,便知谜底。
可天大地大,去何处寻呢?
她不知晓。
心间莫名涌起难过,谪惟触及自己面颊,竟是一片潮湿。
她,为一介被尘世遗忘之人,落下泪来。
她为何哭呢。
回应的是泪如雨下。
天大地大,没有人记得他。
“淅沥沥!”
谪惟落着泪,青天亦落了雨。
她昂首,雨珠覆盖泪珠,如此,无人知晓自己哭过。
雨浸湿着大地,覆盖一人存在的痕迹,是否亦如此容易?
那个人,也是被雨洗去了吗?
“姃姃,落雨了!快些起来!”
三姐语气透着焦灼,将她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