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的身影远去,谪惟却还在目送着。
“好了,好了,姃姃,快些回府罢。”
她踏上马杌时,不忘再望向陶陶离去的方位。
却瞧不见陶陶的身影。
马车内,谪惟未有兴致开口。
以往,她或许会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己的见闻。
可眼下,她却兴致缺缺。
还是谪云频先开口,才令气韵不再沉寂。
“姃姃不妨同三姐讲讲,你这位好友的事,可好?为何从未听姃姃提起此女娘呢?”
谪惟闻言,听到有关陶陶,这才擡眸。
“此事我确实做得不妥,往昔听闻女使劝阻之语,便以为此事不能言说,可我如今明了,此事无须遮遮掩掩。”
“可我未有鄙夷或是嫌弃之意,陶陶是我的好友,我断不能因亲近而去轻视,如此便是无礼。”
“相反,我珍视陶陶,与陶陶待在一处,我时时刻刻皆欢欣着。”
谪惟吐露着埋在身躯里的声音,试图以此向谪云频证明,自己断不是那般小人。
她得到的回应,是头顶的触碰。
三姐将手置于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下。
“三姐自是知晓,姃姃不是如此之人,可……为何你今日见了且娘子,面容却不见欢欣呢,倒是愁云满面的。”
谪惟唇瓣翕张,不知晓如何跟三姐解释这一切。
说自己能看见鬼魂?
只怕是方才说罢,下一瞬就要来驱邪的。
她身上怎么可能有邪祟呢?
但到时她一人难以辩白,纵使有三寸不烂之舌,亦未免能舌战群儒。
谪惟攥紧衣袂,思忖着,用什么话语,才能搪塞三姐。
终至,她寻到了。
“今日见陶陶不展笑颜,想来她心间伤悲,我只能以此法,试着与其感同身受。”
“姃姃,这世上……”
她说罢,便见三姐欲言又止,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
经谪惟几番追问,亦或是缠着,谪云频才开口。
“姃姃,待姃姃长大些便明了了,这世上,哪来的感同身受呢?”
“即便你们看着同一轮月,即便清辉同时沾染在你们身上,亦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她心中的月,与你心中的月,不一定是同一轮。”
谪惟闻言,似懂非懂地颔首。
她或许懂了,可蹙起的眉头又彰显她不懂。
月便是月,为何又是不一样的呢?
谪惟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想瞧一瞧天上月。
月牙弯弯,洒落着清辉。
这有何不同呢?
即便看着同一轮月,亦不算感同身受吗?
若是谪惟与陶陶同行,一同踏着路途中每一寸土地,那如此,算不算感同身受呢?
谪惟伸出手,似是要接住这清辉。
捧着,捧着分给陶陶。
可是,月辉,月辉,未有降临在其掌心。
谪惟见状,只得悻悻缩回手。
“若是姃姃感到心中不顺,不如……和二姐一道去寺庙进香?”
谪惟闻之,自己亦感到心间不是很顺遂,遂颔首以应。
回至屋中,谪惟推开轩窗,撑着身子倚靠着窗棂,一副正沉思的模样。
小小的脑袋充斥着许许多多的疑惑,似是理不乱。
“唉……”
她不由叹息着。
此时鬼魂飘至她身旁,许是不识趣,许是瞧不见她愁容满面。
可鬼魂便是飘来了,且不肯走。
谪惟此时皆要泫然欲泣了,还要顾及身旁这个鬼魂,心间亦不爽快。
她偏过首,瞧着鬼魂。
她的双眸中呈着泪光,泪眼朦胧中,她竟瞧见诡异一幕。
鬼魂,似是也在哭。
鬼魂也会哭吗?
那,他在为什么事而伤悲呢?
鬼伤怀时,心间亦会难受吗?
鬼魂,也有心吗?
谪惟擡手,胡乱将泪水抹去,全然忘却了要拿手帕擦拭。
她瞧着眼前一身青色衣裳的鬼魂,疑窦丛生。
谪惟想开口问询一二,可她又念起,鬼魂素来不回应自己。
或许,这是个不能言的鬼魂。
谪惟只伸手,想触及鬼魂。
可她亦知晓,人鬼殊途,定然是无法触及的。
她的手停在鬼魂眼前,隔空着,替他拭泪。
若不是谪惟心中盛着事,她亦不会哭泣的。
泪是咸的,尝起来可不好食之。
故而,她不愿见到流泪的双眸。
如若非要哭泣,那谪惟只愿见到一种情状。
那便是,喜极而泣。
虽她不明了,为何喜悦时要哭泣,但缘故不是悲伤,那便好。
那……鬼魂是为何而哭呢?
莫不是……瞧见自己哭了罢?
谪惟忽而念起那个梦。
她幸福,鬼魂便亦感到幸福。
鬼魂与自己感同身受。
故而,她悲伤,鬼魂亦随之悲伤。
是此道理?
到底是鬼魂,人间的道理于他身上可不管用。
既如此,那谪惟便不再哭泣了。
若是自己悲伤,会连同他一道悲伤,那自己会愈加伤怀的。
谪惟不愿如此。
她坐于书案,烛火摇曳着,书案上摊开着一幅画。
画看着青涩,非是炉火纯青者所作。
画中,仅有一人。
此人身后的影,画得高大,似是不是影,而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鬼魂,亦说不准。
谪惟提笔,为画中添了些春意。
她复而瞧着画。
甚是满意。
如此,便是春意盎然了。
春日,似是从未远离。
从未,远离谪惟的心间。
或许,还有鬼魂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