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不再望着芍药,她坐于凳,转首问询着陶陶。
陶陶最为珍视之物,是何物呢?
谪惟观其色,见到陶陶的面容,终是有了波澜。
好似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而砸入湖面的,不过是花瓣。
“我最为珍视之物……生辰,六岁那年的生辰。”
出乎她意料的,陶陶所答,皆不是她所想。
竟是六岁那年的生辰。
可陶陶,明明处于豆蔻年华,将要及笄了呀。
怎会挂念六岁时?
谪惟思忖着。
难不成……和春日有干系?
她知晓陶陶的生辰,是立春节,离自己的生辰很近。
陶陶六岁时,自己……才将将坠地。
听嬷嬷言语,当年,距母亲生产前些日子,还在下瓢泼大雨。
雨势极大,府中众人皆在忧心。
可谪惟坠地那日,雨却停了。
谪惟念及此,擡眸望去陶陶的神色,她忽而明了了。
陶陶常常神情落寞,是因,雨。
陶陶的天地,一直在落雨。
不管旁处是落不落雨,她的天地,阴雨不停。
怪道日光从不肯照在陶陶身上。
既是落雨,日华如何能掺杂其中呢?
雨漫漫,积水阻挡了陶陶前行的路,故而,她停滞不前。
原来陶陶此时,将将六岁。
谪惟眼眶忽而湿润,陶陶原是一直在等。
等她的下一个生辰。
“陶陶,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谪惟愈想,愈发难过。
好友深陷困境,自己竟才发觉。
如若谪惟能做什么,她定当全力以赴。
她已然下定决心,哪怕是求父亲母亲,她亦要如此。
谪惟正思虑着,忽而,她见陶陶捧起她的脸庞。
泪光仍闪烁着,泪却未有落下。
陶陶的天地全然是雨水,已然足够湿冷。
断不可再有泪水。
谪惟将泪水憋回,静候她开口。
“我只有一个愿望。”
“便是,你要享尽无尽荣光,长命百岁。”
谪惟闻言,是长长久久的愕然。
她不明了。
怕是问询女师亦是无用。
女师能明了吗?
定然不能。
这世上,何人会明了陶陶呢?
谪惟答不上来。
若是诗词歌赋,她亦能出言应答一二。
可此时,她却哑口无言。
愕然之处并非一处。
陶陶方才言及“长命百岁”,是笑着的。
谪惟第一回见她展露笑颜。
原来,陶陶笑起来,那么好看。
笑眼弯弯,活似月牙。
月牙弯弯,将清辉笼罩在陶陶身上。
一并让谪惟亦沾染了些。
谪惟望着其笑容,忽而念起芍药花来。
人与花争莹【注2】。
“时候不早,我得回茶肆了。”
陶陶说罢,便拂袖离去。
连同着笑颜,亦一并消散。
留谪惟于凳,回味着。
“小姐,不如……回府罢,时日不早了。”
一旁的女使再度提撕着,谪惟闻之仰首,瞧瞧青天。
“半日,还未至,先去茶肆罢。”
谪惟复出现于茶肆,她自顾自坐于木凳,饮着茶。
茶盏不知不觉就空了。
谪惟瞧着空空如也的茶盏,好似一片心。
而茶水,便是来填满这一片心的。
谪惟触之自己的心口,砰砰直跳,想来是温热的。
人活着,这温热便皆是如此吗?
陶陶瞧着那么冷,漫着冷意,她的心,亦是温热的吗?
连同着正烫的茶水,是滚烫的吗?
奇怪,奇怪。
莫不是因倒入茶盏,才渐渐发冷的?
若是双手捧着心,手是温热的,那心自然亦是。
看来,陶陶的双手亦是冰冷的。
怪不得,她看起来如此冷。
怎么能捂暖自己呢?
所幸,谪惟的双手是温热的。
便由她,来捧着这一片心。
双手温热着,定然可以驱散冷意。
“小姐,眼下真得回府了。”
谪惟擡眸望去,已是碧霞笼夜。
的确该离去了。
“陶陶,待我下回再来寻你!”
谪惟呼喊着,怕白汽阻挡了她的声音。
回应她的,是陶陶颔首。
恰逢白汽散去,谪惟望向其面容。
她福了福身,擡眸便见,笑颜。
陶陶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