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梭,侯府千金谪惟,亦渐渐长大。
人人皆道谪惟好命,一坠地,锦衣玉食、金玉满堂,一并享。
想来,会是咏絮之才、蕙质兰心。
迎着这份期盼,谪惟不过几岁,就展现出其钟灵毓秀。
论才情,她尚可仰而赋诗。
论相貌,幼时粉雕玉琢,年岁渐长时,愈发昳丽。
时光如流水,流水汤汤,按常理是不等人的。
可谪惟所经时日,流水缓缓,似是不急于流淌。
流淌着,流淌着,来到其总角之年。
“夫人,小姐今日习课蒙女师盛赞,言小姐聪慧勤勉,不仅举止有度,字亦愈发精进了。”
今日女师教导毕,女使来告知所学情状。
谪惟垂眸,候着母亲应允,自己方可外出。
“既蒙女师青眼,我心甚慰,便准姃姃出府半日,姃姃,可要随你阿兄阿姐一同踏青?”
谪惟闻之,摇首以应。
谪惟私以为,踏青哪有出府有趣呢?
侯府中,她有四个兄弟姊妹,每每一同游玩,惹她心烦。
况且,他们都不如陶陶。
陶陶,是谪惟新结交的好友。
谪惟私以为,翻江倒海,皆寻不到这样的陶陶了。
念及此,谪惟走至大门处,欲直奔茶肆。
“小姐,你今日还要去寻那茶娘?若是夫人知晓……定然不喜不允。”
女使于身后“好言相劝”着,欲提撕着她,自己行事的利弊。
可谪惟回身一转,温言道。
“人生乐在相知心【注1】,相信母亲若是知晓我寻到好友,定然亦会为我欢欣。”
“你的用意我明了,可是,若是交友皆要受拘束,怕是难为。”
谪惟道完一番话后,便转过身,徐徐行着。
直至女使回过神,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谪惟才步履匆匆。
“掌柜的,陶陶去了何处?”
谪惟来至茶肆,却不见陶陶的身影。
茶肆白汽袅袅,将人影淹没。
“且姑娘啊,她应是过会儿才能至,小娘子先尝尝糕点?”
谪惟闻言,颔首以应。
她坐于木凳,尝着碟中的桂花糕,只觉甜腻。
倒是不如陶陶做的桂花糕。
陶陶做的桂花糕,是有苦味的。
谪惟不由念起陶陶的面容,陶陶似一直是,不苟言笑,笑比河清。
陶陶的笑容,难见,难得啊。
陶陶,一直是如此吗?
她,一直都不笑吗?
是不会笑?可这世上,除口眼歪斜者,怎会有人不会笑呢?
谪惟问询过女师,她以为女师学识渊博,定能解惑。
女师闻言,道来的话语醍醐灌顶。
“即便是枯木,逢春亦能焕发生机,一直不笑者,怕是在等着春日罢。”
原来,陶陶是在候着春日啊。
可是春日,才逝去啊。
陶陶,是在等什么呢。
以谪惟当前的学识,怕是无法一语道破。
春日又非是不再来,缘何要等呢?
“小姐,小姐?且姑娘来了。”
经女使提撕,谪惟这才擡眸,映入眼帘的,便是陶陶郁郁的神色。
“陶陶!”
谪惟对此习以为常,她只将糕点置于碟中,尔后行至陶陶眼前。
“陶陶,你今日可忙碌?若是有空闲,我们去说说话,可好?”
谪惟不喜幼童嬉戏,她倒是更喜坐于一旁,沐着日光,闲谈着。
言及日光,又有一怪异之处。
嬷嬷常道,要常负暄,如此,才可驱散冷意,才可浸透暖意。
陶陶的身躯,常年透着冷意,是因不常负暄吗?
眼下日光倾泻,却只照得谪惟,却不照陶陶。
陶陶,不发冷吗?
谪惟念及此,指尖攀上陶陶的衣袖,想探探她冷不冷。
却摸到腕骨及一堆骨头。
陶陶太过消瘦了,是谪惟所见,最为消瘦之人了。
不负暄,不用膳,不笑不喜。
这样的陶陶,是如何活下去的呢?
谪惟怕下一回见她,她消瘦得只见骨头。
谪惟不愿陶陶如此。
她轻扯其衣袖,念着该如何做,才能救陶陶。
如何救?
如何救……
“小娘子?走罢。”
陶陶的话语响在耳畔,谪惟思绪回笼,才发现两手空空。
而陶陶,已然往前行着。
只在不远处回首,望着自己。
唤着自己。
“来了!”
谪惟出言以应,匆匆走着,而身后的女使仍在提撕。
“小姐,小姐……”
来至离茶肆不远处,陶陶率先坐于凳上,她只望着一旁的盆花。
绽放的,是芍药。
“陶陶,还是你知晓我,我最喜芍药了。”
谪惟到底仍是孩子,见到极为喜爱之物亦会欢欣雀跃,她于一旁瞧着芍药,却不肯伸手触之。
若是芍药多也就罢了,那谪惟大可触之其花瓣。
可眼前的芍药独一无二,极为珍贵。
前些日子,谪惟才从女师那,习得珍视之意。
“为何……为何有人会买椟还珠?难不成,明珠不比木盒珍贵吗?”
“世上之人,珍视之物有千千万万,有人不喜富贵,却珍视着闲云野鹤时的悠然,此处亦是一样,此人珍视之物,许是比明珠还夺目。”
谪惟似懂非懂,心中默默记下。
那……于陶陶而言,珍视之物是何呢?
至亲?
还是丰衣足食?
还是……春日?
“陶陶,你最为珍视之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