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雨不停歇,将陶陶的一切关乎芍药花的念头,一并冲散。
许是靠在窗旁,染了不少凉意,陶陶觉着身躯发冷,又觉滚烫。
“遭了,陶陶怕不是得热病了!”
陶陶徐徐阖眸,她只觉身处一片混沌,天旋地转。
仅剩的感知,是阿娘温热的手掌覆着面。
陷入漆黑前,她喃喃着。
“芍药……芍药。”
芍药花,你得等着陶陶啊……
陶陶再睁眸,见清眼前之景,愕然比欢欣先至。
不是家中,却是她心向往之的地方。
芍药,真的在等陶陶。
眼前的芍药花绽放着,桃红柳绿,如同烟花,流光溢彩。
陶陶肚里的笔墨不多,她亦无法吟诗一首。
所能表达赞叹的法子,便是凝望。
陶陶驻足芍药前,长长久久的凝望着。
上天入地,她怕是亦忘却不了这绚丽。
她擡手,欲轻轻触碰这花瓣,想感受,想记住。
可却是触之不及,陶陶的指尖,径直透过花瓣。
几番触碰皆是如此,陶陶不知自己的身躯发生了什么。
许是因滚烫,怕伤了花儿。
陶陶寻到“缘由”,于旁人来看,或许是托词。
陶陶对此倒是没所谓。
足以说服自己便好。
若是事事寻个合理解释,那不免乏累。
陶陶不明了那些弯弯绕绕,她眼前只有这些芍药花。
既然无法触碰,那便用双目记住。
忽而她瞧见花瓣上有了雨珠,一颗、两颗……
继而耳畔传来雨声。
原先是细雨纷纷,尔后是滂沱大雨。
雨势如何,皆与陶陶不存关系。
雨透过她的身躯,直直砸向花儿,及土地。
陶陶身处雨中,却不觉潮湿。
她擡首,只见雨,不见人影。
贺五郎,当真去看芍药花了吗?
陶陶祈盼他未有前去。
可她隐隐觉着,他定然会来。
雨愈来愈大了,似是不会停。
雨雾蒙蒙,便在这朦胧中,显现出一条路来。
陶陶循着雨雾走去,愈近路,花愈败。
陶陶瞧着芍药花渐渐败落,甚至枯萎。
她心间慌张,喊道。
“芍药花!你……贺五郎还没来看呢……”
陶陶于原处不动,俯身去捡落花。
贺五郎那么祈盼春日,断不能让他瞧见这残花。
愿望落空的滋味,陶陶亦是尝过。
比汤药还苦。
贺五郎已然够苦了,不能再让他尝苦了。
陶陶撷着落花,即便如此,可还是无济于事。
她忽而念起,眼下情状,是因自己踏上这条路。
陶陶转身,想走回,却发现。
身后已无路。
大抵是眼下,陶陶才明了一个道理。
行路,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她如今,只得前行。
陶陶亲眼见两侧变成荒芜,眼眶已然蓄满泪水,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于芍药消失时,她瞧见了不远处的贺五郎。
贺五郎正在不远处的茶肆中,茶肆还是如初见时,白汽袅袅。
陶陶泪眼朦胧,她终是见到贺五郎。
她嚎啕大哭。
蓄起的眼泪如同决堤,源源不断地流下。
陶陶道不明自己在哭什么。
或许是愧意,或许是委屈。
她走至贺五郎身旁,途中擦拭着泪水。
既是愿将成,合该欢欣些。
“贺五郎,今日芍药……”
陶陶欲扯其衣袂,指尖却径直透过。
方才碰不着花儿,是因自己身躯发热。
如今是为何呢?
陶陶触着额角、脸庞,已然退热了,取而代之的是凛冽。
原是身躯发冷。
贺五郎今日愿成,心中自是暖洋洋的。
自己既是漫着冷意,便不再触之。
陶陶擡首去瞧,瞧见贺五郎面容却非是忻然。
她疑惑着,祈盼多时的芍药绽放,贺五郎不应雀跃吗?
她不清楚,但忆起阿娘尝言过,陶陶将喜怒哀乐皆呈在面颊上,如此不好。
陶陶似懂非懂,看来贺五郎是将情绪藏于心底。
不行于色,便是好吗?
陶陶不清楚。
她本欲随着贺五郎的脚步,一同去瞧芍药,可她转过身,发现不能却步。
“贺五郎!”
“贺引筝!”
陶陶于原处大喊着,想提撕他雨还在下,可他却置若罔闻。
陶陶亲眼见着,瓢泼大雨淋湿了贺五郎,他的白发,他的衣裳,一并湿透。
他似是不觉得潮湿。
又似是常常处于潮湿,已习以为常。
雨,连绵不停。
贺五郎为何不携着油纸伞呢?
他不可能瞧不见雨。
陶陶了解的典故不多,可她知晓其一,便是决意做何事时,人会一反常态。
她念起,贺五郎于立春节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
好似,将自己余生的话一并交付。
陶陶心间莫名慌乱。
贺五郎,要去做什么事呢?
可她瞧不清贺五郎了。
他的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小。
贺五郎从芍药枯萎处,走到芍药烂漫处。
芍药重获新生。
可贺五郎的身影,却被无尽芍药花吞没。
陶陶站于茶肆,望着这条蜿蜒的路。
贺五郎何时回来呢?
她便擅作主张,替贺五郎守着这茶肆。
陶陶目不转睛地望着路,目之所及处,没有贺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