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似湍流澎湃,赤日泡在滔滔白浪的尽头。
白浪另一头,悬浮仙山好似谁人横劈一掌,竖斩一刀,削去了峭壁悬崖,万丈光芒直直照来,乌青碧绿相间的石壁上,‘镇仙台’三个大字血红血红的,活像乌木案台上矗立的逝者牌位。
石壁下方的平台,圆形诛仙法阵已凿刻数千年,凹陷的符文中留有无数葬身于此的仙籍血痕,经年累月,已泛出黑玉般的光泽。
辰一清跪在法阵中央,猎猎的风声与狠辣的巴掌将他唤醒,映入眼帘的是贺元君猩红狰狞的双眼。
“九转镇煞没忘吧?”他说:“现在立刻起法。”
辰一清脑子像一团浆糊,还没回过味来便如往常依言照做,刚启动灵丹之力,贺元君一记飞踹,他便像流星般轻捷而快速地飞起,重重地砸在‘镇仙台’那‘台’字右下角,紧接着又被强大的吸力拽回法阵中央。
贺元君再次卡着他脖颈将人提得双脚离地,岂料辰一清凌空一蹬,抬腿便往贺元君心口踹去,贺元君反应更快,金光一闪,辰一清小腿猛然刺痛,咔哒一响,雪白的腿骨破皮穿出血流如注。他重重摔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问道:“你说你叫贺淳是什么意思?他的肋骨是你...”
贺元君双目发出幽绿而扭曲的光点,一脚踢得他口鼻喷血,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玩意儿,他的肋骨你用着不也赞不绝口吗?装什么心疼?”
辰一清呼吸一滞,滚身躲过一脚,吼道:“什么意思?”
贺元君哈哈大笑又猝然一顿,阴森森道:“你不是很喜欢玉虚玄索与七星玄元刀吗?”
这话无异于虚空中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辰一清心脉上,致使浑身血液凝固,连贺元君重重踩在他那断裂的腿骨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贺元君凑上来,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连嗓音也被一腔怒火烧得沙哑:“冥顽不灵的下贱东西,做人时受尽屈辱竟不知憎恨,你是不是人啊?他们那样对你,为何不杀光了?”
“可知我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心血?”
“改你人见人爱的富贵命格,要你命途多舛坎坷一生,只为你早日成才。你又是如何报答我的?”
千钧力道全压在折断的腿上,剧痛像重锤砸醒了辰一清。他齿间死死咬着低沉的吼叫,冷汗如雨洒了一地,颤声道:“你、你故意要我练九转镇煞,要我煞气暴动,为何要这样...”
“你不恨我吗?你也不恨他吗?”贺元君看着他,眼神再次发生奇异的变化。
那种神色,好像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坛深埋地底数百年的陈酿,终于到了开封的时候,迫不及待要揭晓谜底,那里究竟是甘醇的美酒,还是苦涩的废水。
疼痛与极其陌生的恐惧攀上心头,辰一清不自觉地摇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言语混乱:“仙尊,我、我不知道,人人都说你把我当儿子,还有师父、师父他...我怎么能...”
“懦弱!六根不净妇人之仁!”贺元君轰然暴怒,随即转身踱步,来回好几趟,猝然顿住,恍然大悟又神经质地抽搐嘴角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对啊,他不会也不敢告诉你!我了解他,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眼前的贺元君活像个发病的疯子,脚步不停,嗤笑不断:“哈哈哈!什么合卺酒!你痴心妄想痴人说梦!他是看你年纪小纵容游戏罢了!”
“他一向如此,早年纵容萧淮远,如今又纵容你。他善良、天真、软弱,见不得人受苦,一定是看见你的过往才决心要帮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辰一清猛然嘶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元君哦的一声停下了脚步,猝然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他,快步如鬼魅般闪至眼前,冷冷地说:“要恨啊。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珍宝,仇恨是通往强大的捷径,偏偏你学不会,那我只有给你满身煞气。这也是为你好。”
“毕竟,以你血肉之躯盛满煞气淬炼灵丹,你才能成为我最好的养料。”
他笑起来,像以往那般慈爱地拍着辰一清头顶,说:“火候欠佳,却拖不得了。至于其他,你不必知道。本可让你在睡梦中烟消云散,但现在,作为以下犯上的惩罚,我要让你看着自己一点点消融。”
冰冷的咒文从法阵中悉悉索索地冒出来,蛇一般扭曲着爬上辰一清身体。五道金光从天而降,挨个捆住他的手脚与脖颈,灵气便顺着金光如汩汩细泉流失。
贺元君指尖一点,辰一清满身墨黑的咒文顿时阴燃起来,五道金光将他吊起,好像凡间车裂之刑要将他四分五裂。
可不知为何,疼痛、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他一点也感受不到。
“仙尊!妖族集中兵力猛攻北澜峰,”苏北洵急报:“来势汹汹,无一虚像!”
“好大的胆子!”邻毗圣仙王琥川阔袖迎风鼓动,厉声道:“仙尊,北澜峰镇压的可是师泽手下最得力之魔将,末学即刻前往,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必。”贺元君抬臂间已恢复仙界至尊的威严,冷笑道:“辰一清你听见了吗?他倾力为你灵丹加上禁制又如何?到头来你不过是用在关键时刻牵制我的工具。所谓的合卺酒多么可笑,他如此尊贵,怎会瞧得上你一星半点!”
贺元君像是挖苦够了,手一挥,望向北澜峰的方向,正色道:“师泽定然料想我此刻忙于解禁制,无暇顾及其他。”
“他没有真身...放出魔将...倾巢...你等在此...”
在辰一清耳中,世界越来越远,贺元君的声音、法阵的轰鸣断断续续,所有的声音最终拧成一条尖声啸叫的细线,横亘在太阳穴之间,紧绷绷的。
金光无声地冲向天顶,硕大的结界将这悬浮仙山罩得滴水不漏,星芒在空中飘散,接二连三地落在鼻尖上,他却只看见灰暗的混沌。
工具,容器。
难怪一生浑噩,原来命运的底牌如此简单,连姓名也变得多余。
好苍白啊,他不甘心,又不知该为何不甘。
被篡改的命格?
七百年的欺骗?
愚蠢的自作多情?
一阵凉风刮过他的断腿,滚烫的血液不断流出,他能想象现在有多狼狈,尴尬便如长着硬刺的球,一粒接一粒,从心口堆到咽喉,又刺又麻,抓心挠肺。
他转动眼珠,一一扫视法阵之外那五位圣仙。
苏北洵、王琥川、来子芥、佰长明、庞文霑,原来他们都是知情人。
师父呢?他也知道吧。
想到此,辰一清嗤声自嘲,所谓的长辈宠溺,不过是虎视眈眈。为了吸走仙灵,他们一定等得很辛苦。
今日得偿所愿,倒为他苍凉一生平添几分荒诞。
也算有趣,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仙灵正在被瓜分,他没有时间深究,几百年来第一次清晰感受到生命像捧在手心的细沙,顺着指缝簌簌流走,拦也拦不住。
天顶的金光十分灼目,他忘了眨眼,星芒扩散,灰暗的混沌变成一片无尽的白,斑斓的光影摇晃,他喉咙里漏出又细又长的叹息,身体浮上云端,强烈的失重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就这么稀里糊涂要死了啊。
可是,阿闲你这个骗子,我还是好想你。
一粒粒晃动的影子聚集又分开,分开再聚集竟然变大许多,慢慢的,那道影子生出圆圆的脑袋,修长的四肢,手舞足蹈,看起来很忙。
人死之前,大概是能看见心之所向的。他想,今天还打算去看看祁峰金翠,也不知大昭战火有没有烧到那个养着几十条狗的村子...现在可好,什么都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