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峰浩瀚的松涛在秋日艳阳中翻涌,大片翠绿的浪潮中,一团团橙金格外显眼。
辰一清眉目松弛,立于长阶之巅,深吸着秋风带来油栎花淡雅的香气,还有苍松沉静的木质气味,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身后巨大的九层白玉塔隐没在随坡而上的苍松与油栎中,林间浅金灵气若隐若现,像一件无形的铠甲,牢牢罩住那白玉塔。
那里有他的爱人,那是他的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个人在等他。
与一个心有所依的未来相比,秋风中的点点凉意算不得什么。
辰一清迎着风随步踏而下,衣袍呼呼响动,步伐沉稳坚定,在想到这世间知道叶自闲身份的人已经死光了,连有一丝怀疑的家伙也无法再开口时,脚步又变得愉快轻盈起来。
大喜的日子,只需再做一点点收尾工作,他浑浑噩噩歪七扭八的人生,将有一个实在的圆心,茫然前路从此明朗。
当他下到第九十九级台阶时,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颤动着,一串小鸟扑棱着飞过没有阴影的艳阳,洁白的玉阶已空无一人。
韶松园很安静,辰一清寝屋窗外,是后院火红的霜叶与泛波的秋池,窗边兰草在微风中点头,风里不止有凉意。
他乜向桁上圣仙袍服,似笑非笑地晃晃指尖,墨蓝常服上尚未干涸的血渍消失,便若无其事地行至门前,禁制解开的瞬间,那门轰然碎裂。
光束如箭飞刺,灼热刺眼的金光描摹他高大的身形,五位圣仙的威势如泰山当头压下,强烈的气流拍打门窗发出吱呀的声响。
捆仙索将穆彤五花大绑,金光霹雳不断,他口角渗血,仍在高喊着:“我家圣仙好好在家禁足哪儿也没去!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前院花草树木遭狂风压制几乎紧贴地面,池水掀起,变作水雾不断飞旋。
高高在上的圣仙们衣诀飘忽,冷眼看着辰一清缓步上前,仅是指尖一点,那捆仙索尽数崩裂。
“几位圣仙欺负一个小灵,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他把穆彤提起来护在身后,道:“哪儿又惹着你们了?”
“莫醇章死了。”邻毗圣仙王琥川说。
辰一清眉尾一挑,全没料到那厮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心生疑惑,反问道:“人是我打的,我认。但他昏迷三十年,究竟因何而死可有定论?”
即庄圣仙来子芥涨红了脸,斥道:“徒儿遭人挖去灵丹,谁能在上仙界出入自由?除了你还有谁?”说罢抬手便是金光刺来。
岂料那仙法竟停在辰一清数步之外,似与无形之盾碰撞角力,寸步不得前行。
辰一清勾起嘴角轻声嗤笑,来子芥的仙法霎时变作一团雾气,轻飘飘的散了。
“大将军,吴元哥、律阳哥神识断了,怕是已在他们手上...”穆彤自觉从他后腰挂着的陶壶里摸出仙丹服下,急道:“他们会不会...”
“放心,好歹是沣阳山的人,他们不敢怎么样。”辰一清说完又对着浮在半空面色阴沉的几位喊道:“近日我根本未去过上仙界。再说,我要莫醇章灵丹何用?要想杀他,犯不着等三十年!”
“竖子可恨!”来子芥浑身仙灵爆燃,直冲上前。
轰——!
远处一声巨响之后,强大的气流横扫而过!来子芥停在不远处,与几位圣仙一同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明所以。
穆彤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大将军!华、华云峰怎么会有禁制?”
辰一清早反应过来,穆彤话说一半就被咒文操控变回云团,辰一清纵身跃起就要冲上云霄!
岂料五道捆仙索带着各路金咒齐齐飞来,犹似长箭破风,与一人一云几番纠缠,竟将他们牢牢捆住。
辰一清岂肯就范。一眨眼,燔莲赤焰带着法咒爆起,捆仙索虽有圣仙金咒加持,却架不住这烈火灼烧,只短短几瞬,尽数化作灰烬。
辰一清抛出一团灵泉灭去穆彤周身火焰,欲再上云端,然而恐怖的力道凭空出现,像一座大山猛然撞来将辰一清砸进韶松园,震天动地的爆响之后,正堂已是一片废墟,尘烟碎屑如浓云漫天飞舞。妙风圣仙苏北洵早已感知到什么,率先冲进纷飞的粉尘中定睛一看,辰一清被一人死死掐住后脖子,掼在巨大的深坑中,二人角力着,关节发出的咯吱声竟然相当清晰。
待看清来人,苏北洵眼中精光闪烁,喜道:“仙尊!辰一清他...”话没说完,气浪已将她掀出几丈远。
辰一清两掌撑地猛然发力,手掌竟陷入泥土数寸,几乎使出浑身力气也只从土坑中略微撑起身来,清晰感受到鼻息喷在泥土上炙热的温度,咬牙道:“仙尊,我没有...杀...莫醇...章!”
贺元君铁钳般的五指将他提起来,一字一顿地问:“禁制谁教你的?”
辰一清颈间筋骨承受着巨大的握力,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几近断裂,两耳嗡嗡作响,微眯着眼望向华云峰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
束缚咒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说明叶自闲还在昏迷中,那禁制到底是谁触发的?
不。他看着远处不断颤动,泛起微妙蓝紫光芒的禁制立刻否认了猜想。
这根本不是他布下的禁制!
来不及细想,只见一道炫彩光球呼啸着划过天际,直奔华云峰而去。
那灵光速度极快,长长的拖尾掀起强劲的气浪。乱风迷眼,没人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辰一清却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数丈之外的莲池中。
一瞬间,两耳如塞实了棉花,仙法爆破,圣仙结阵高呼甚至数道法力相撞的声音都变得朦胧又模糊。
池水温度急剧上升几乎要沸腾,却又在下一瞬泛起白霜,不等人反应,池面已是一片雪白紧接着冰柱如新笋般,争先恐后地往水底生长。
糟了、糟了糟了!
与冰柱一同蔓延来的还有熟悉的仙灵!
辰一清竟忘了如何摆动手脚,闷头一蹬,尖利的冰柱刺破衣袍,划破皮肤,可他根本顾不得疼痛,使出蛮力两次往上冲。头顶黑影晃动,水波剧烈震荡,不难想象外边战况有多激烈,他一次比一次用力,即便使出燔莲赤焰,烧熔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冻结的速度。
他将池水染得一片鲜红,不知多少次撞击之后,冰层终于现出裂痕,可这却令辰一清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出口来。
这是有法力加持的冰层,若出现破损只意味着一件事——施法者力竭。
他心口喉咙都几乎炸开,卯足浑身力气再是一蹬,鲜红的池水冒出无数白色水泡,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辰一清挂着一身冰碴冲上半空,视线尚未清明,仅凭直觉冲向激战人群,长臂一展将那熟悉的身影搂在怀中,与此同时掐了移形法咒,即刻要带人脱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