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靠近,面目清晰起来,朦胧的白是一片柔光,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叶自闲明亮动人。
他的黑发束在头顶,零散的碎发随风飘扬,手持长剑,身法灵动却气势逼人,一劈一撩,法术全无法近身;待他指诀一出,五彩缤纷的琉璃碎片席卷天地,满目苍白顿时鲜活起来。
艹了,好帅气。
辰一清想到他此刻正在北澜峰与天将激战,大概就是这般万人瞩目,气势如虹,心口立刻泛了酸,很不是滋味。
只见叶自闲高高跃起,气浪卷起碎片,琉璃与星芒纷飞,辰一清看不见他,眼眶潮热起来,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阿、闲。
热风穿过琉璃缝隙,带着天宝香扑面而来,绚烂的色彩融化成浓稠的金汤,叶自闲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双唇开合,唇下痣仓促地晃动着,眉头紧蹙,似乎十分焦急,随后将他按进怀中。
辰一清几乎要流下泪来,临终一面,死而无憾。
一切都消失了,镜湖在他脚下一如既往映着蓝天,太阳还是那些太阳,什么都没变。
“辰一清。”
有人在叫他,心揪起来,他四处张望。
“辰一清!”
声音隔着长远的时空从脚下传来,来不及低头,像有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把心脏,空气带着焦灼的尘烟钻进口鼻,辰一清猛然倒气,喧嚣如浪头拍来,瞳孔剧烈收缩,一睁眼,他居然真的在叶自闲怀里!
硝烟四起,飞石杂乱,叶自闲一手圈着他,拼命呼喊之余不断出手反击法咒。
他清晰地看见那颈间因焦躁而凸起的血络,气流一浪接一浪,拍得他碎发凌乱;微微颤抖的下颌似乎预示着他正吃力地承受痛苦。
“辰一清!”他在吼叫:“快醒醒!”
辰一清颤抖着攥住他的衣领,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在下面!”
黑影从天而降,熟悉的仙灵涌来,叶自闲挣开他的手轻轻一握,灰烬从睫毛掉落。他说:“等我。”
巨大的翅膀筑起坚固的结界,袍角从他手里溜走,叶自闲拖着光尾穿过硝烟,纵身跳入深坑。
镇仙台法阵被毁,地板之下竟是深深的空洞,黑风呼啸着窜上天顶,蓝紫的结界将惨烈的战场隔在外边,密密麻麻的黑影围成五团风暴,金光爆开眨眼又被黑潮淹没。
那是...阴兵!
场景太过诡异,辰一清甚至以为自己眼花,猛地起身,断腿的森森白骨闪电般疼痛,激出一身冷汗。
鸿酉叼着他后衣领将人拖回来,他看结界外手忙脚乱的圣仙,又看那黑乎乎的坑洞,索性匍匐在地一点点向叶自闲消失的地方爬去。
他害怕极了,迫切要确认那里面到底有什么,要确认叶自闲是否安全,可不管他怎么心急,爬得如何快,鸿酉总能将他叼回来。
“放开我!”他失声大喊:“阿闲到底怎么...”
就在那一瞬间,鸿酉一身炫彩羽毛划过一道蓝紫光电,引颈长鸣间,体型暴涨数倍,头顶的翎毛尖端闪烁着明净的灵光,长长地垂下来,散发数道仙灵将辰一清包裹。
他感到热浪在逼近,腿脚不便令他无法闪避,已做好受这一击的准备。忽然间飞沙走石,他在腾空的瞬间与火球擦肩而过!
轰隆一声巨响,结界碎了!贺元君带着无数法箭闪现眼前,鸿酉凌空急急三翻转,辰一清惊觉置身鸿酉背上时,仙灵已将他捆了个结实,再回神,贺元君的法阵像一张网迎面扑来。
只听鸿酉一声啸叫,大狗二狗横空出现,打了鸡血似的,怒号着将那法阵撞个稀碎,直冲贺元君而去。
却见贺元君面无表情,身形一转轻松擒住二虎,一左一右法咒已现!
辰一清混乱的大脑几乎停摆,仙脉近乎破损哪有能力召唤金虎?但眼下的危机远超这疑问。他没见过那法咒,却产生极其恐怖的预感——大狗二狗凶多吉少!当下死命挣扎,嘶吼着要鸿酉速去救虎。
岂料鸿酉急停,扇动翅膀悬浮高空,吧嗒吧嗒地磕喙。
辰一清要疯了,拼命挣扎中无意一瞥,倏地爆出一身战栗,顿在那连呼吸也忘了。
大狗二狗凶悍的咆哮刹那间变作怯懦的呜咽,两耳紧贴头顶,后颈被贺元君攥住仍尽力缩紧身躯,挣扎着向后退缩。
这变故叫贺元君一愣,即刻意识到什么,刚刚亮起的法咒熄灭,甫一松手,大狗二狗逃窜,他已缓缓转身。
坑洞飞旋窜天的黑风中钻出低沉的鸣音,好似有天雷闷响。
贺元君啧出一声,脚下气浪飞旋,只身冲进旋风之中。只听那风中传来两法碰撞剧烈的轰鸣,天地一震,明光撕碎黑风,贺元君从爆闪的白金光芒中跌出来,仓皇退出几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光芒中,硕大的龙首裹着薄雾流烟现出来,一对金角闪闪发亮,那双眼睛幽幽泛着蓝光,单一只也比贺元君更高;白森森的利齿龇开,攒足了劲,随时要把人吞了。
几位圣仙艰难摆脱阴兵纠缠,只一抬头,有如泰山压顶动弹不得。
世间没有任何言语足以形容妖王真身那恐怖的压迫感。可不等他们细细观察,龙首之前再现出一个身影。
那人手里握着长剑,凌空踏出一步,蓬勃外溢的仙灵在脚下翻起白金浪花;他身着石绿束袖长袍,领口有些松垮,腰带也不合常理地多系一圈,显然这袍子不太合身。
当然不合身,那是辰一清留在华云峰的衣袍。
换做以往任何一个时候,叶自闲穿着他的衣物出现在众人面前所带来巨大的满足,不亚于叶自闲亲口承认他是夫君并昭告天下。
他本该在此刻欢喜雀跃,但脑中窒息般的空白与每一条神经的凝固,使他神色愣怔,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叶自闲是妖王,那条龙是谁?
如果那条龙是妖王,此刻站在眼前的叶自闲又是谁?
“元灵...”
辰一清怔然,循声望向贺元君,竟见他双肩颤抖,似乎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不由想起三界大战因争夺法宝而起,随即喃喃道:“上古法宝...元灵...”
啪——
即便相隔甚远,鸿酉反应也够快,辰一清还是没躲过这凌空气浪的一巴掌。他在脆响中偏过头,侧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混账!”贺元君颤抖的怒斥回荡在空中:“他是造物之神,是世间唯一真神!”
那声音带着闻所未闻的哭腔:“元灵神君,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