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瓷追着那些白色制服的执序者,在写着“手术室”的门前停下。
室内的光从玻璃透过来,照在她鞋尖上。
银洄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温柔的手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污。其他执序者给他清理伤口,剪开沾血的衣物,露出下面那些狰狞的创口。她的心揪了一下。
“左腿有骨折。”
“右腿下方有四根钢钉已嵌入肉内。”
“必须马上手术!”
麻醉剂推了进去。银洄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慢慢阖上。他陷入昏睡,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恍然又回到遥远的从前……
他刚从那个村子里,拼了命的逃出来。
身上满是伤口,每跑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人鱼愈合能力极强,可那些村民用了一种药,涂抹在他们的伤口上就会延缓愈合速度,加剧疼痛。
要是现在停下,还是会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可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身体疲累,一阵眩晕,终于黑暗重临。
他是被浓重的药香熏醒的。
身下一张很软的床上,被褥光滑细腻宛若流沙。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郡主,他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脸就出现在他面前。
清丽明媚,眉眼间带着张扬。
那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鬓发间珠子的流光,晃得他眼晕。
“你是我买来的,”她弯着嘴角,眉眼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以后就得听我的话,知道吗?”
后来他才知道,买他回来的少女是朝华郡主。肃王的独女,被惯得无法无天,只要她想要便是天上的星月,肃王也能给她摘下来。
她给他请大夫,给他用好药,给他穿最好的衣裳。她喜欢看他的脸,用手指描他的眉骨,说“你真好看”。
她给他带很多好吃的,蜜饯,酥糖,桂花糕,堆了满满一桌子,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人人都看出她的情意。
肃王多次警告他“离本王的女儿远些”。
可朝华竟为了他闹到绝食的地步。
还说她只想跟他在一起,不在乎世人对她的看法。
在她绝食晕倒后,他去看她。
见他来,她似乎很高兴。乖乖的把药喝光,还命下人把那些小厨房新作的样式端到他面前。
“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多谢郡主。”他淡淡地道了谢。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可他给不了。这般情意终究是要辜负了。
他的心,早就给了另一个人。
他心安理得地利用着这份情谊。朝华帮他引荐权贵,他用她的名头结交各方势力。
朝华在他面前撒娇,说“你陪我去城外赏花吧”,他推脱身子还没好利索,她便不勉强了。朝华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他沉默了很久,说出那句“郡主对在下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不是喜欢,是恩情。
朝华听懂了。
他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与太子做了交易,用肃王的把柄换向太子党投诚。他知道肃王表面中立,实则暗中支持三皇子,那些证据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收集齐的。
他把它交给太子,太子说,事成之后,我保你族人再不受贱民屠戮。
肃王府被抄家那天,他躲在角落。
朝华站在院子里,身边是那些正在装箱的家具和字画。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兵丁,看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府邸一点一点被搬空。
她看见他,隔着人群,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没有心吗?”她问。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胸口。他有心,只是给了别人。
清理完肃王府,他一刻都没有等。带着手下那些人,驾马日夜兼程地赶到那个小渔村。
他记得那里的一切。
那些路他在梦里走过千百遍,那些噩梦纠缠了许久许久,无数次想将这里彻底摧毁。
抵达时,大雨倾盆,如幽夜深幕。
他冷冷地下达命令:“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妇女赶至村头。不足车轮高的抓回去当奴隶。”
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面对被培养多年的影卫毫无还手之力。
很快街道上积尸如山。
他走过那些尸体,靴底沾满了血水。
雨落到他脸上,夜色太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汉,求求你,别杀我,别杀……”
低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抱住他湿透的裤脚。
他眼睛都没眨,一刀下去,血溅了老高。中年男人的手从他腿上滑落,了无生气。
雨水冲刷着刀上的血迹,在脚边留下一片殷红。
她在哪儿?
他带着影卫走遍了整个村子,杀了所有该杀的人。
可还是没有见到那张脸。
杳杳,不管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乡野村妇居然有此等货色,哥几个今日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