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章墨存先发现的。那天早上他端着咖啡杯站在院子里，余光瞥见枝头有一抹粉白色。他凑近了看，一朵小小的、半开的花苞，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绿，像刚睡醒的人睁了一只眼。

“赛巴斯先生！开了！”

老管家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嗯。比去年早两天。”

章墨存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凉透了才回屋。他把那朵花画下来了，画了整整三遍才满意。画完之后，他给艾尔维斯特看。艾尔维斯特接过画看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九十九朵没开。”

“你数了？”

“赛巴斯数的。”

章墨存笑了笑，把画贴在书房的墙上。艾尔维斯特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花开得很快。一天两三朵，然后五六朵，然后像有人按了开关，一夜之间大半棵树都白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院子里、落在石阶上、落在赛巴斯晾的床单上。

章墨存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花。艾尔维斯特有时候会站在他旁边，有时候只是路过看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花和树之间的沉默，不需要语言。

后勤处的人也发现了章墨存的异常。王静问他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愣了一下，说没有。王静说：“那你为什么天天傻笑？”章墨存摸了摸自己的脸，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二月中的一天，内务监察处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调取记录，是直接点名要见“林远中尉”。章墨存被叫到处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那个鹰钩鼻的高瘦Alpha坐在沙发上，旁边还站了两个穿黑制服的下属。

“林远中尉，”鹰钩鼻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有人举报你身份造假，请你配合调查。”

章墨存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举报？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人，根据规定，我们不能透露举报人身份。”鹰钩鼻翻开文件，“你的档案显示你来自第七军区，但我们调取了第七军区近五年的所有人员记录，没有找到你的名字。你的档案是伪造的。”

章墨存沉默了几秒，“我的档案是军部人事处统一制作的，有问题你应该去找人事处。”

“人事处说你的档案是卡尔中校亲自送来的。”鹰钩鼻看着他，“卡尔中校是元帅的副官。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后勤中尉的档案需要由元帅副官亲自递交吗？”

章墨存没有回答，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多错多。

“我要见卡尔中校。”他说。

鹰钩鼻眯起眼睛，“可以。但在那之前，请你暂时交出军部通行证，留在后勤处接受问询。”

章墨存交出通行证，回到工位上，王静小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例行审查。

中午，卡尔没有来送饭。

章墨存坐在工位上，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等到一点半，卡尔还是没有出现。他拿出手机，给艾尔维斯特发了一条消息：“我被扣住了，内务监察处查档案。”

回复很简短：“别怕。我来处理。”

三个字。章墨存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他知道艾尔维斯特说得出做得到。但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下午两点，军部大楼的广播响了起来。

“全体注意。元帅艾尔维斯特将于十五分钟后在大礼堂发表讲话。请各部门安排人员参加。”

后勤处的人面面相觑。元帅发表讲话？毫无预兆？章墨存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十五分钟后，大礼堂坐满了人。章墨存被安排在后勤处的区域，坐在中间位置，旁边是王静和处长。台上，艾尔维斯特穿着元帅制服，银发束得整齐，红眸平静地扫过全场。

“今天临时召集各位，是为了澄清一件事。”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有人举报军部后勤处存在身份造假人员。这份举报已被证实为虚假举报。”

礼堂里一片哗然。

艾尔维斯特抬手，示意安静。“举报人提供的所谓‘证据’，经调查发现全部来自伪造的数据链。军部安全部门已确认，这是一起针对军部的恶意诽谤事件，源头为外部势力渗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勤处的方向。“被举报的后勤中尉林远，经核实身份真实有效。此事到此为止，任何对军部人员的进一步滋扰，将被视为对军部权威的挑战。”

台下鸦雀无声。章墨存坐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银发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会议结束后，章墨存走出礼堂。艾尔维斯特正站在走廊尽头，被几个将军围着说话。章墨存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后勤处。

下午四点，他的通行证被还了回来。王静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章墨存笑了笑，说“没事了”。

下班时，他走出军部大楼，看到那辆黑色悬浮车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刚才很帅。”他说。

艾尔维斯特发动车子。“我知道。”

“谢谢你。”

“不用谢。”艾尔维斯特看着前方的路，“我答应了要护着你。”

章墨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往后移，像一条发光的河。

“艾尔维斯特。”

“嗯。”

“春天来了，花开了，你坐在树下的承诺还算数吗？”

“算。”

“那什么时候去？”

“周末。”

章墨存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车子的引擎声，觉得很安心。

周末，樱花开了满树。

粉白色的花瓣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风一吹就像下雪一样。章墨存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树下，一把给自己，一把给艾尔维斯特。赛巴斯泡了一壶茶端过来，还带了一碟桂花糕。

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看花，偶尔说几句话。章墨存画了今天的樱花树，画到一半停笔，因为花瓣落在纸上了。他小心地把花瓣拿起来，放在桌上。

“留着吧。”艾尔维斯特说。

“留到明年？”

“留到永远。”

章墨存看着他，笑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写诗的。”

艾尔维斯特没有回答，喝了一口茶。

琥珀珠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正对着那棵开满花的树。它在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内部的银色叶子和星点缓慢地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星球。

“艾尔，你说，另一个世界的樱花，也开得这么好吗？”

“不知道。但应该比这里的好。”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一百棵。”艾尔维斯特看着他，“这边只有一棵。”

章墨存笑了。“一棵就够。我说过的。”

琥珀珠子亮了一下。

赛巴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大人，林中尉，要修剪枝条吗？”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赛巴斯微微躬身，退回屋里。

风又吹过来，花瓣落在茶水里，落在章墨存的画纸上，落在艾尔维斯特的肩上。章墨存伸手帮他拿掉那片花瓣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耳廓。

艾尔维斯特没有躲，只是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我在这里。”章墨存说。

“我知道。”艾尔维斯特说。

茶凉了。花还在开。

时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