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也没追问,他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牛奶里,用勺子慢慢吃。
艾尔维斯特喝黑咖啡,看报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赛巴斯从厨房端出一碟煎蛋,放在桌中间。“林中尉,您的蛋。”
章墨存抬头,“我的蛋?”
“您昨天说想吃溏心的,今天特意做的。”
章墨存看了看那碟煎蛋,两个,溏心的。
“谢谢赛巴斯先生,您记得我随口说的话?”老管家微微躬身,微笑道,“习惯。”
艾尔维斯特从报纸后面看了赛巴斯一眼,又看了看那碟煎蛋,没有说话。
章墨存夹了一个煎蛋,放在艾尔维斯特的盘子里,“分你一个。”
艾尔维斯特低头看着那个煎蛋。
“我不吃溏心的。”
“你试试,好吃。”
艾尔维斯特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叉子戳破蛋黄,看着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沾在面包上。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怎么样?”章墨存问。
“还行。”
章墨存笑了,他把自己那个煎蛋也吃了,吃完之后用面包把盘子里的蛋黄液擦干净,一点都没浪费。
后勤处的上午照旧。
填表,盖章,等审批。
章墨存已经学会了在等审批的时候画画,画窗外的云,画桌上的茶杯,画王静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样子。
王静醒来看到那幅画,又气又笑。“林中尉,你画我流口水了!”
“那是艺术加工。”
“什么艺术加工!你就是故意的!”
章墨存笑着把画撕了,重新画了一张。这次没画口水,但王静的眼睛被他画成了两个逗号,看起来像在翻白眼。王静看了半天,说:“这张留着,我要了。”
中午,卡尔准时出现在后勤处门口。
今天带来的是赛巴斯特制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火腿、生菜、芝士,旁边配了一小盒水果和一杯酸奶。
章墨存打开保温袋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食物,是艾尔维斯特书房里的那种气味——雪松和旧书。
“卡尔,”他叫住正要走的副官,“元帅今天在家?”
卡尔顿了一下。“在。上午没有行程。”
章墨存点点头,没再问。他打开酸奶盖,舔了舔盖子上的奶皮。王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林中尉,你吃东西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章墨存抬头。“是吗?”
“嗯。特别像。”王静笑了笑,“我弟弟吃东西也这样,先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慢慢享受。”
章墨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杯,发现自己确实在先把水果吃了,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酸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你弟弟多大了?”他随口问。
“十六。在军校读书。”
“想当军官?”
“想当元帅。”王静笑了,“我跟他说,元帅只有一个,你当不上的。他说,那我要当元帅的副官。我说,元帅的副官也只有一个。他说,那我要当元帅的副官的副官。”
章墨存也笑了。“有志气。”
“他就是做梦。”王静收起笑容,看着章墨存,“林中尉,你小时候想当什么?”
章墨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被联邦巡逻舰发现,昏迷,醒来,然后就是训练、任务、战场。
小时候的事,一片空白。
“可能想当画家。”他说。
“画家?”王静睁大眼睛,“那你怎么来当兵了?”
章墨存笑了笑。“不知道。可能走错路了。”
下班时间到了,章墨存走出军部大楼,看到那辆黑色悬浮车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艾尔维斯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什么事这么高兴?”
“花苞变多了。”
章墨存愣了一下。“你去看樱花树了?”
“路过。”
章墨存看着他,忍住笑。“嗯。路过。”
车子驶入元帅府大门的时候,章墨存看到赛巴斯正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数花苞。夕阳照在他身上,灰色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数一边记。
“赛巴斯先生在干嘛?”章墨存问。
“记录。”艾尔维斯特停好车,“每年花苞的数量、位置、朝向,他都记。”
“记了多久?”
“从种下这棵树开始。”
章墨存看着老管家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十九年,每年记录一棵树的花苞。这已经不是习惯了,是执念。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赛巴斯,那个永远穿着燕尾服、泡一手好茶、脸上没有表情的老管家。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忠诚,沉默,含在日复一日的动作里。
晚饭后,章墨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随手拿出东西,画完之后,把本子收进口袋,转身回屋。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艾尔维斯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颗琥珀珠子。珠子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它能感应到春天。”艾尔维斯特没有抬头,“每次快到二月,它就会变亮。”
章墨存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也许是因为樱花。”
“也许。”
两人看着那颗珠子。它安静地发着光,像一个微型的月亮。
“艾尔维斯特。”
“嗯。”
“春天来了,花开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艾尔维斯特想了想,“在树下坐一会儿。”
章墨存笑了“只有坐一会儿?”
“嗯,坐一会儿。”
章墨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要的东西真的很少。一杯黑咖啡,一碗鱼,一棵开花的树,和一个在树下陪他坐一会儿的人。
“我也许可以陪你。”章墨存说。
艾尔维斯特转过头,红眸看着他。
“好。”
二月初,樱花树开了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