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墨存把那张歪歪扭扭的“小灰”夹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每天早上翻看一遍,确认不是梦。
画确实丑,但丑得很真诚,像一个小学生交的作业。他每次看到都会笑,笑完之后又会想一个帝国元帅,半夜在月光下画猫,画完还写上名字,这要是传出去,军部那些老将军怕是要集体心梗。
后勤处的日子照旧。
王静拿到签名后,激动得请章墨存吃了三天的食堂小灶。其实就是多加一个鸡腿,但在帝国军部的大锅饭里,鸡腿已经是顶级待遇了。她捧着那个淡蓝色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元帅的字真好看”,“元帅写了‘前程似锦’,是不是觉得我妹妹以后能当将军”。
章墨存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帝国军部不是没有女将军,只是比例低得可怜。但万一呢?艾尔维斯特的签名又不是开过光的,管不了那么远。
“林中尉,”王静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军部大楼里多了好多生面孔?”
章墨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这三天来,军部大厅里多了几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胸口出佩戴的徽章也不是帝国的军徽,他在这里还没见过那样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握着一柄剑。
“那是哪支部队?”他看似好奇的问。
王静摇头,脸色有些紧张,“不是部队,他们不属于军队,是‘内务监察处’,专门查内部问题的。他们一来,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章墨存心里咯噔一下,他低头继续填表,表面不动声色,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内务监察处,查内部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军部大楼。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艾尔维斯特来的?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给艾尔维斯特发了一条匿名消息:“军部多了很多穿黑衣服的人,你知不知道?”
对方回复的很快:“知道,别担心。”
就三个字,章墨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终端收起来。别担心,说得轻巧。
下午的工作效率极低,章墨存填错了好几张单子,被王静指出来,又改。他的心思不在表格上,而是反复想着那些黑色制服。如果内务监察处是冲着艾尔维斯特来的,那说明帝国高层有人想动他。如果冲着他来的那更麻烦,他的身份经不起查,一查就露馅。麻烦。
下班时间到了,按部就班的日子就是爽。
出了军部大楼,看到艾尔维斯特的车停显眼的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那些黑衣服,到底怎么回事?”
艾尔维斯特发动车子,驶入车道,“有人在议会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指控军部‘私藏不明身份人员’,‘可能危害国家安全’。”
章墨存愣了一下,“说的是我?”
“不一定是特指你,但你的存在是事实。”艾尔维斯特看着前方的路,“我会处理,你这几天在后勤处少说话,少笑,少和别人接触。”
“我本来就不爱笑。”
“你笑起来像联邦宣传片。”艾尔维斯特顿了一下,“太招眼了。”
章墨存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发现艾尔维斯特说“招眼”的时候,语气里像是充满占有欲????肯定是他想错了。弄清一切缘由再说吧。
回到元帅府,赛巴斯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樱花树的枝条。他穿着工装裤,戴着草帽,拿着大剪刀,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赛巴斯先生,这棵树今年会开花吗?”章墨存走过去。
“会的。”老管家剪下一根枯枝,“去年开了几朵,今年应该更多。”
“您种了很多年?”
“大人小时候种的,算起来,快二十年了。”赛巴斯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二十年,树长大了,人也长大了,只有这院子,还是老样子。”
章墨存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二十年其实很短。短到一棵树才长到两层楼高,短到一个孩子从少年变成元帅,短到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忘了。比如他的记忆。
晚饭时,章墨存说起后勤处的趣事,王静怎么用他给的签名在办公室里炫耀,怎么被处长批评“工作时间不要追星”,怎么在批评完之后偷偷又让他帮忙要一张,这次是给她自己帮忙要一个。
“你答应了?”艾尔维斯特问。
“没有,我说元帅最近忙,没时间签名。”
“忙什么?”
“忙开会上班当元帅。”
艾尔维斯特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饭。
赛巴斯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章墨存面前,今天是番茄牛腩汤,红彤彤的,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香菜。
“林中尉,您最近瘦了。”老管家说。
章墨存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他自己感觉不到啊,仪器显示他的体重正常。
“脸小了,”赛巴斯退后一步,打量着,“眼睛显得更大。”
章墨存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帝国管家连客人瘦了都要管,这服务也太到位了,给满分!
“明天给您炖排骨。”赛巴斯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艾尔维斯特看着章墨存,“你确实瘦了。”
“可能是食堂的饭不好吃。”
“以后中午我让赛巴斯给你送饭。”
章墨存差点把汤喷出来,“你让管家给我送饭到军部?你嫌我死得不够快?”
艾尔维斯特想了想,确实是考虑不周,“让卡尔送,他本来就要去军部办事。”
章墨存还想反驳,但艾尔维斯特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那表情分明写着“这是通知,不是商量”。章墨存叹了口气,算了。帝国元帅的霸道,他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第二天中午,卡尔果然出现在后勤处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林中尉,您的午餐。”他把保温袋放在章墨存桌上,面无表情,“元帅说让您趁热吃。”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王静的笔掉了。哦,对了,对面那个中年男军官的报废单也掉了。章墨存觉得自己此刻不应该是这里,而是在地下。
“谢谢。”他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三个菜、一碗饭、一碗汤,还有一小碟水果。菜的品相一看就是赛巴斯的手艺,摆盘精致,连葱花都切得整整齐齐。
“林中尉,”王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元帅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远房表哥。”章墨存面不改色地说。
“表哥?元帅还有表弟?”
“远房的。很远。”
王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没有再追问。章墨存埋头吃饭,心想,远房表哥这借口,大概能撑三天。
下午,内务监察处的人来了后勤处。
不是来找章墨存的至少表面不是,他们来调取过去三个月的物资采购记录,说是“例行审计”。章墨存在工位上填表,余光瞥见那几个穿黑制服的人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目光时不时扫过他。
案例来说他的来历被塑造的很好,基本找不出问题,况且他的脸部也进行了一定的化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静紧张得连茶都不敢泡了,坐在工位上假装很忙。章墨存倒是镇定,因为他确实很忙,报废单还有十几张没填,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
黑制服们待了大约一个小时,走了。临走前,为首的那个一个高瘦的Alpha,鹰钩鼻,眼神锐利在章墨存桌前停了一下。
质问道,“你是新来的?”
章墨存站起来,立正,“是。林书,后勤中尉。”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走了。
章墨存坐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元帅府,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艾尔维斯特。
“他们注意到你了,”艾尔维斯特皱眉,“比我预想的快。”
“要不要我暂时离开?”
“去哪?”
章墨存想了想,“回联邦?反正他们以为我死了。”
“不行。”艾尔维斯特的回答干脆利落,“你现在回去,等于告诉联邦‘我没死,我在帝国待了一周,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审半年。”
章墨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等。他们查不出什么。”艾尔维斯特看着他,“你的身份是卡尔亲手做的,档案齐全,经得起查。唯一的问题是,你出现在军部的时间点和‘墨指挥官失踪’的时间点太接近,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就会觉得我是那个联邦的狐狸。”
“嗯。”
章墨存沉默了片刻,“要不,我辞职吧,回家当金丝雀?”
艾尔韦斯特内心‘真的吗?’嘴上,“辞什么职?”
“后勤中尉,不干了,回元帅府当你的专属画师。”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红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你会画什么?”
“会画猫。会画樱花。会画你。”
艾尔维斯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章墨存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那还不如金丝雀。”
赛巴斯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手一抖差点没掉下去。
“林中尉,您要的水果。”
章墨存接过来,发现是他前几天随口说想吃的芒果,他不知道这个季节帝国的芒果从哪来的,赛巴斯管家一向有办法。
“谢谢赛巴斯先生。”
老管家微微躬身,退下了。
艾尔维斯特看着那盘芒果,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你比对我好。”
“因为你是他老板,我是客人。”章墨存叉起一块芒果,“客人要哄着,老板不用。”
艾尔维斯特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没有完全接受。
那盘芒果,章墨存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被艾尔维斯特吃掉了。章墨存看着他用叉子叉芒果的样子——动作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忽然觉得,帝国元帅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没吃过芒果?”章墨存问。
“吃过。很久以前。”
“谁给你买的?”
艾尔维斯特顿了顿。“不记得了。”
章墨存没有追问。但他心里知道,那个“很久以前”,可能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
周末。
章墨存在元帅府待了两天,没有去后勤处,他名义上是“调休”,实际上是艾尔维斯特让他避风头。
他花了一上午画院子里的樱花树。
画完之后觉得不满意,撕了重画,第二遍还是不满意,又撕了,第三遍,他画到一半,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画得不好,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棵树和他素描本里那些画上的树,姿态一模一样。
他翻开素描本,找到樱花园那一页,对比。枝干的走向,分叉的位置,甚至树冠的形状,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吧?”他自言自语。
他拿着本子下楼,找到艾尔维斯特,艾尔维斯特正在书房里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
“你看。”章墨存把两幅画并排放在桌上。
艾尔维斯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同样的树。”
“嗯。”
“你画的这棵,在哪里?”
章墨存摇头。“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梦里,但不在这个世界。”
艾尔维斯特沉默了片刻。“也许,它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有古堡的世界。”
“嗯。”
两人看着那两幅画,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将樱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章墨存忽然问:“你还想回去吗?”
艾尔维斯特看向他。“回哪?”
“那个世界。那个有你母亲、有古堡、有赛巴斯——不,这个世界的赛巴斯不是那个赛巴斯。但那个世界,还有樱花园,还有……”
“还有你。”艾尔维斯特接过话。
章墨存愣了一下。
“那个世界里,也有你。”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低,“你说过的。另一个世界的我,为你种了一百棵樱花树。”
章墨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不会去找他。”艾尔维斯特说,“他是他,我是我。他为你种了一百棵,我只有一棵。但我不会比他少。”
章墨存觉得非常有道理。
“你这个人,”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
艾尔维斯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章墨存的手背。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章墨存已经不觉得冷了。
第三天,内务监察处的调查结束了。
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人来找章墨存谈话。他回到后勤处上班,王静拉着他问东问西,他含糊地说“家里有事”。王静将信将疑,但很快被别的事转移了注意力,军部大楼里贴出了一张通知,说是下周要搞“军部文化节”,每个部门都要出一个节目。
后勤处沸腾了。
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老头,平时看起来蔫蔫的,一听说要搞节目,眼睛都亮了。
“我们出合唱!”他一拍桌子,“唱《帝国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