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位于军部大楼的一层，是一个宽敞的大开间，几十个文职军官坐在工位前处理各种物资调配单据。
章墨存跟着卡尔走进去时，观察到并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于是就更安心了，同时对帝国的安全警惕程度表示怀疑，不过后来听他们说，后勤处每天都有新人报到，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位是林中尉，从第七军区调来，负责元帅府专属物资的对接。”卡尔把章墨存领到一张靠窗的工位前，“这是你的位置。工作内容数据板里有，先熟悉一下。”
章墨存坐下，打开数据板，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毛巾、床单、洗涤剂、办公耗材……他翻了十几页，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另一个位面的地狱。
“后勤中尉的工作就是这个？”他小声问卡尔。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潜入敌后偷战舰图纸？”
“……”
章墨存认命地开始看表格，他的正对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军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胸牌上写着“王静”。
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最后欲言又止。
“？？？”
“……”
“有事？”章墨存放下数据板直接问。
王静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新来的？”
“嗯。”
“你认识元帅？”
“不算认识，我负责元帅府的物资对接，但没当面见过他。”
王静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哦。我还以为你能帮我要签名呢。”
章墨存愣了一下。“你要元帅的签名？”
“不是我，是我妹妹。她看了元帅在‘边界大战后’的全息演讲，迷他迷得不行，说什么‘帝国最性感的Alpha’，哎，现在的年轻人。”
章墨存忍住笑，“好，有机会我会帮你问问的。”
王静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太感谢了！我请你吃饭！”
章墨存心想，这个帝国，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不过……
上午的时光在枯燥的表格中度过了，章墨存学会了如何录入物资申请单、如何核对库存数据、如何填写报废报告；他做得不算好，但卡尔验收时点了点头，说“及格”，他想有一定的原因是艾尔韦斯特导致的，他也想到了可能卡尔自己回含泪去补充之类的……
中午休息时间，他去军部大楼的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章墨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到一半，对面坐了一个人。
银发，红眸，便服。
章墨存差点被米饭噎死。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左右张望。
艾尔维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卡，刷了一下，打了个饭，动作自然得像在这里吃了一百年。
真接地气……啊……
“食堂对所有人开放，”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咸了。”
章墨存盯着他，“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艾尔维斯特又夹了一块肉，“帝国元帅不能吃食堂？”
章墨存无话可说，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他认了。
但他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几个年轻军官端着餐盘想过来又不敢，在附近转了好几圈。
“你故意的，”章墨存咬牙切齿道。
“什么故意的？”
“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人看到。”
艾尔维斯特放下筷子，红眸看着他。“是。”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会有人开始关注你；食堂偶遇，是最不刻意的铺垫，”他站起身，端起餐盘，“晚上赛巴斯做鱼，早点回来。”
他走了。
章墨存坐在原地，捧着餐盘，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还是感觉是为了别的事情铺垫，就是想不到是什么事情，脑子不够用了！！！
王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艾尔维斯特刚才的位置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中尉！你认识元帅！”
“不……”章墨存本能的想要否认。
“他都让你早点回家了！”
“他只是……”
“你还说你不认识！”王静激动得差点把餐盘掀了，“你帮我要签名！就今天！求你了！”
章墨存深吸一口气。
“好，我帮你要。”
他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下午的工作效率极低。
章墨存满脑子都是艾尔维斯特那句“早点回来”，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元帅对下属说“早点回来”很正常；但帝国元帅不是普通的上司，帝国元帅不会亲自跑到食堂和一个“后勤中尉”坐在一起吃午饭。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注意力拉回数据板上。
“林中尉，你这张报废单填错了。”王静探头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报废原因不能写‘用坏了’，要写‘超出使用年限’。”
“有什么区别？”
“前者会被审计处打回来，后者不会。”
章墨存改了，他忽然觉得，帝国的后勤系统比联邦的复杂得多，但漏洞也多得多，也更死板，流程居多，效率也低。
下班时间到了，章墨存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卡尔过来拦住他。
“你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
章墨存看了眼数据板上的待办列表，还有三十多条，“这些不能明天做？”
“后勤处的规矩是今日事今日毕。”
章墨存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填表，总不能为难别人。
他填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老黄牛，和王静，她在等他帮忙要签名。
门被推开。
艾尔维斯特走进来，穿着军装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还没下班？”
章墨存抬头，差点把数据板扔出去，“你怎么又来了？”他确实有些烦躁。
“接你，”艾尔维斯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还有多少？”
“二十……不，十几条。”
“我在车里等你？”他转身走了。
章墨存没搭理。
办公室里剩下几个加班的人全都石化在原地，王静张着嘴，手里的笔掉了。
章墨存以最快的速度填完剩下的单子，关掉数据板，抓起外套，往外走。
“签名的事我明天给你！”他对王静喊了一句，头也没回。
军部大楼外面，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台阶下，艾尔维斯特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手机。
章墨存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一边吐槽着说：“你今天是存心要让我在帝国军部混不下去。”
“你本来就不是帝国军部的人，”艾尔维斯特发动车子，“不用混。”
章墨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车子驶入元帅府的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赛巴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在这么发达的时间点用这种灯市不是有点过于讲究了……不过，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摇曳，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鱼炖好了，”他说。
章墨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因为有人等他吃饭，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地方，真******啊。
饭桌上，艾尔维斯特难得地多喝了一碗汤，章墨存问他下午在做什么，他说开会。
“开什么会？”
“讨论怎么对付联邦那只‘边界之狐’。”
章墨存差点呛死，“你开这种会的时候，不会心虚吗？”
“不会，”艾尔维斯特夹了一块鱼肉，“他们说的那些战术漏洞，就是你平时用的那些；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然后呢？”
“然后我建议加强防线，堵上那些漏洞。”
章墨存放下筷子。“你认真的？”
“嗯，这样下次你再潜入帝国偷数据，就偷不到了，”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省得你每次都在我眼前晃，影响我指挥。”
“影响你指挥？”
“看到你，我就想抓活的，活的比死的难抓。”
章墨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真***会****人。
赛巴斯从厨房端出一碟点心，放在桌角，是桂花糕，热腾腾的，散发着甜香。
“林中尉，尝尝，大人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章墨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
艾尔维斯特也拿了一块，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怎么了？”章墨存问。
“小时候，母亲经常做这个。”他顿了顿，“她死之后，我再也没吃过。”
章墨存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艾尔维斯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赛巴斯的手艺，和她一样。”他说。
章墨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帝国元帅，心里藏着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吃完饭，章墨存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元帅府的院子不大，但种了很多花。他叫不出名字，只认得角落里那棵那是一棵樱花树。枝干粗壮，但此刻不是花期，只有满树的绿叶。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
艾尔维斯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
“这是我父亲种的，”他说，“母亲喜欢樱花。”
“另一个世界的你，也喜欢樱花？”章墨存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他为我种了一百棵。”
沉默。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
“这个世界的我，也给你种，”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低，“但一百棵太多了，院子种不下。”
章墨存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银发泛着柔和的光，红眸深邃，倒映着他的脸。
“种一棵就够了。”章墨存说，“一棵，就代表一百棵。”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艾尔维斯特的小指。
“拉钩。”
艾尔维斯特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
“幼稚。”
随机两人笑着彼此看向相反的地方。
章墨存在后勤处待了整整一周，终于搞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帝国的物资管理系统比联邦落后至少两个版本。
联邦早就在用AI自动核销库存了，这里还在手工填单、层层审批、盖章、复印、存档。他每天的工作量有一大半浪费在重复劳动上，剩下的时间都在等别人盖章。
第二，后勤处的老阿姨们并不想把他切片研究。
她们只想让他帮忙带话、要签名、打听元帅有没有女朋友。
“林中尉，这是今天的茶。”王静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他桌上，笑眯眯的。这是她第五天给他泡茶了。章墨存已经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变成了心安理得。
“谢谢。你今天不问元帅的事了？”
“问啊。”王静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但我换了个问题，元帅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章墨存想了想，他住进元帅府一周了，确实观察到一些东西。
艾尔维斯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跑步，然后洗澡，然后吃早餐看报纸；白天要么去军部开会，要么在书房处理文件。晚上偶尔会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握着那颗琥珀珠子。
“看书。”章墨存说，“元帅喜欢看书。”
“看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