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类的吧,具体的我没问。”
王静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章墨存觉得她不去当情报员可惜了。
对面的工位上,一个中年男军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填他的报废单。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章墨存收到了一条匿名频道的消息,解码之后只有一句话:“今天吃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常,艾尔维斯特每天中午都会问他吃什么,仿佛他坐在元帅府的书房里,唯一的牵挂就是后勤处食堂的菜单。
章墨存回复:“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你呢?”
“赛巴斯做了鱼。”
“又是鱼?你这周吃了五次鱼了。”
“他只会做鱼。”
章墨存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王静从旁边探头过来:“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妈问我吃没吃饭。”
“你妈真好。”
章墨存收起终端,心想,他妈大概在另一个位面,过得好不好他都不知道。
下午的工作照旧枯燥。
章墨存填完最后一张报废单,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帝国的冬天日照短,五点就没太阳了。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王静又凑过来。
“林中尉,你上次说要帮我问签名的事……”
章墨存这才想起来,他来后勤处的第一天,王静就让他帮忙要艾尔维斯特的签名。
一周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提。
“我今晚问问,明天给你。”
“真的?太感谢了!”王静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淡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帝国军徽,“签这里就行,帮我写一句‘致王静妹妹,前程似锦’。”
章墨存接过本子,心想,帝国元帅的签名,就这么不值钱吗?
晚上回到元帅府,赛巴斯正在摆餐具;今天的晚餐果然又有鱼,清蒸的,旁边配了一碟酱油和姜丝;章墨存已经不想抗议了,因为艾尔维斯特说得对,赛巴斯做的鱼确实好吃。
“艾尔韦斯特呢?”章墨存问。
“大人在书房。说让您先吃,他一会儿来。”
章墨存没先吃,他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艾尔维斯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颗琥珀珠子;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内部的银色叶子比一周前更亮了,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又在研究它?”章墨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它每天都在变亮。”艾尔维斯特将珠子放在桌上,“昨晚我做梦了。”
章墨存心里一动。“什么梦?”
“樱花园,花开了,满树的粉色。”艾尔维斯特看着他,“树下站着一个人。我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章墨存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素描本,翻到樱花园那页,推到艾尔维斯特面前。
“你画的?”艾尔维斯特问。
“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但这本本子里的每一页,都像是另一个我留下的。”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幅画。画中的樱花漫天飞舞,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大的是银发,小的是黑发。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长。
“也许是记忆。”艾尔维斯特说,“不是梦。”
章墨存合上本子,“这些先算了,先帮个忙,”他从口袋里掏出王静给的笔记本,“帮我个忙,签个名。”
艾尔维斯特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印着帝国军徽的笔记本,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
“后勤处同事托我要的。她妹妹是你粉丝。”
“粉丝?”
“就是崇拜你的意思。”章墨存翻开笔记本,指着空白页,“签这里。写一句‘致王静妹妹,前程似锦’。”
艾尔维斯特拿起笔,签了,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像签名,像在写作业。
“还有呢?”
“还有?”章墨存想了想,“加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红眸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是在开玩笑?”
“算是,”章墨存把本子收起来,“谢谢元帅,改天请你吃饭。”
“你在我的家里,吃我的饭。”
“那改天我请你吃外面的。”
艾尔维斯特没有反驳,但章墨存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晚饭时,章墨存说了后勤处的趣事。
比如王静怎么打听元帅的八卦,比如中年男军官怎么在报废单上填“用坏了”被审计处打回来,比如食堂大妈打菜时手抖得比联邦的还厉害。
艾尔维斯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呢”或者“然后呢”。章墨存不知道他是真的对后勤处的鸡毛蒜皮感兴趣,还是只是喜欢听他说话。
“你明天还去后勤处?”艾尔维斯特问。
“去啊。不然呢?”
“你是联邦指挥官。”
“现在是帝国后勤中尉。”章墨存夹了一块鱼肉,“入乡随俗。”
艾尔维斯特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联邦和帝国停战了,你想做什么?”
章墨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身份就是“联邦指挥官墨”。战场是他的办公室,战术是他的语言,敌人是他的日常。停战?那之后他是什么?
“可能……画画吧。”他说,“画樱花园,画猫,画星空。”
“画我吗?”
章墨存差点被鱼刺卡住。他咳了两声,喝了口水,才缓过来。
“你这话问得太突然了。”
艾尔维斯特面不改色。“你画了那么多次,多画一次又怎样。”
章墨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刷刷刷地画了几笔。画完之后,他把本子推到艾尔维斯特面前。
画上是一只猫。银色的,红眼睛的,蹲在一条鱼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送你。”章墨存说,“不用谢。”
艾尔维斯特看着那只猫,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是猫?”
“因为你不像狗。”
“……”
艾尔维斯特将那张画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章墨存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心跳加速的热,但是像冬天的热茶一样,温温的,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也是有属于他的惊心。
“艾尔维斯特。”
“嗯。”
“你以前养过猫吗?”
艾尔维斯特的动作顿了一下。
“梦里养过。”
“什么样的猫?”
“灰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很胖。”
章墨存笑了,“那不是猫,是猪。”
“它叫小灰。”
“你还记得它的名字?”
“记得,”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记得是谁给它起的。”
章墨存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在梦里抱着猫的银发少年,和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帝国元帅,是同一个人。只是中间隔了太多岁月,太多遗忘,太多不该发生的错过。
“也许,是我起的。”章墨存说。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红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也许。”
那天晚上,章墨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樱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不,那颗珠子在艾尔维斯特那里。
他摸了个空,才想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天晚上拉勾的触感。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帝国元帅的手指。
“一棵就够了。”他自言自语。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带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不睡?”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睡不着。”
“做噩梦了?”
“不是。是没做梦。”章墨存转过身,“没做梦的夜晚,反而睡不着。”
艾尔维斯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以前我也这样。”艾尔维斯特说,“后来珠子开始发光,就好了。”
“所以你是靠我的珠子治失眠。”
“算是。”
章墨存笑了。“那你要怎么谢我?”
艾尔维斯特低头看着他。月光下,银发泛着柔和的光,红眸深邃,像两颗在暗夜中燃烧的星。
“你想要什么?”
章墨存想了想。“帮我画一幅画。”
“我不会画画。”
“那你学。”章墨存从口袋里掏出素描本和炭笔,塞进他手里,“画一只猫。随便什么样都行。”
艾尔维斯特拿着笔和本子,站在月光下,一脸茫然。
“现在?”
“现在。”
章墨存靠着樱花树,双手插兜,看着他。
艾尔维斯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笔触生硬,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他画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递给章墨存。
章墨存接过来,看到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猫的东西,圆圆的脑袋,三角形的耳朵,四根火柴棍一样的腿,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尾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小灰。”
章墨存看着那只“猫”,笑了。
“这是你画的第一幅画?”
“嗯。”
“那我得好好收藏。”他将本子合上,贴在胸口,“以后你出名了,这个值钱。”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夜深了。
两个影子从院子里移到走廊里,从走廊里移到房门前。
“晚安。”章墨存说。
“晚安。”
门关上了。
章墨存躺在床上,抱着那本画着“小灰”的素描本,翻来覆去。
他拿起终端,打开匿名频道,发了一条消息:“你画的猫,我收下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
“不许给别人看。”
章墨存抱着终端,笑出了声。
窗外,月光如水。
那棵樱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春天的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