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沉默了片刻，“大人从未说过，但他每年春天都会在这里站很久。”

章墨存伸手，轻轻碰了碰画框，口袋里那张新的身份卡硌着他的腿，提醒他他现在叫林书，是帝国军需部的后勤中尉。

但他知道他不是。

他知道自己是章墨存。

他隐约知道，画中那个人，也是他。

东侧客房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章墨存把素描本放在桌上，掏出炭笔，开始画窗外的风景，画了一会儿，听到敲门声。

艾尔维斯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茶和一小碟点心。

“赛巴斯泡的茶。你尝尝。”

章墨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雅，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好喝。赛巴斯是谁？”

“管家。”

“他泡茶的手艺真好。”

艾尔维斯特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以后每天的茶都由他泡。你如果喝不惯，可以换别的。”

“不用换，这个很好。”章墨存放下杯子，看着艾尔维斯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艾尔维斯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

“你堂堂帝国元帅，把一个敌方指挥官藏在自己家里，给他泡茶，让管家照顾他，这叫没有为什么？”

艾尔维斯特放下茶杯，红眸看着他，“你想听什么？”

“实话。”

沉默了几秒，艾尔维斯特开口：“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你是联邦指挥官，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是因为你在的时候，我晚上不做噩梦了。”

章墨存愣了一下，‘人形睡袋？？？’

“从废弃星球回来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艾尔维斯特的声音很低，“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我看不到人，但我知道那声音是你的，珠子发光的时候，梦就停了，你不回我消息的那几天，梦又回来了。”

章墨存握着茶杯，手指微微用力。

“所以你把我弄来，是为了治失眠？”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红眸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算是。”

章墨存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帝国元帅，因为失眠把敌方指挥官绑架回家，这要是传出去，你那些部下不造反才怪。”

“他们不会知道。”艾尔维斯特站起身，端起托盘，“喝完茶早点休息，明天卡尔会带你去熟悉后勤处的流程，做戏要做全套。”

他走到门口，章墨存叫住他。

“艾尔。”

“嗯。”

“我在这里的时候，你也不会做噩梦。”

艾尔维斯特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我知道。”

门关上了，章墨存靠在椅背上，摸着脖子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珠子不在，但那种温润的感觉还在。

他拿起炭笔，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猫，银色的，红眼睛的，蹲在窗台上看月亮的猫。

画完之后他想了想，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晚，茶很好喝，阳光很好，人也不错。”

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被褥有淡淡的阳光味道，和古堡里那种雪松气息不同，但同样让人安心。

窗外，帝国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温柔的、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月亮。

章墨存看着它，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樱花园里站着一个银发的人，他转过身，伸出手。

“你终于来了。”

章墨存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嗯，我来了。”

他在旁边看的莫名其妙的，不是很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章墨存在元帅府的第一夜，睡得比在联邦基地的任何一晚都沉。

梦境缠身，无法脱离，睡的不沉就怪了，虽然半夜没有惊醒也，没有那种半夜睁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还挺好的。

第二天，他是在阳光里醒来的帝国首都星的太阳从东边窗户照进来，暖黄色，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没有花纹，没有吊灯，只有干干净净的白色，这让他想起废弃星球上那个山洞的穹顶，灰扑扑的、粗糙的、偶尔会掉沙子下来。

那个山洞里，他靠着艾尔维斯特睡了一夜。

章墨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敲门声响起。

“林中尉，早餐准备好了，”是赛巴斯的声音，不急不缓，隔着门板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章墨存应了一声，爬起来洗漱，洗手台上放着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的毛很软，牙膏是薄荷味的，他对着镜子刷牙，看到自己穿着帝国军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联邦最年轻的指挥官，帝国军需部后勤中尉，人生的转折比故事还离谱。

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飘着食物的香气，不是军用口粮那种化学合成品的味道，而是真正的、有烟火气的、让人肚子咕咕叫的香气，已经很久没有过人的生活，突然接触还挺神奇的。

餐厅在一楼，不大，一张长桌足够坐八个人，但此刻只在桌角摆了两副餐具。

艾尔维斯特已经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便服，银发随意束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纸质的报纸，这个时代还有人看纸质报纸，有种老古板的感觉。

“早。”章墨存在他对面坐下。

“挺好。谁帮我挑的？”

“赛巴斯。”

章墨存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赛巴斯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章墨存注意到他今天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和艾尔维斯特的发色很配。

“谢谢赛巴斯先生。”

“林中尉客气了。”

艾尔维斯特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衣服合身吗？”

早餐是粥、煎蛋、烤面包和一小碟水果。粥是咸口的，里面有肉丝和蘑菇，章墨存喝了两碗。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了流出来，他用面包蘸着吃。艾尔维斯特吃得很少，一杯黑咖啡，半片面包，然后就看着他吃。

“你看我干嘛？”章墨存被他盯得发毛。

“你吃饭的样子像饿了三天的狐狸。”

“确实饿了，你那jun用口粮是人吃的吗？”

艾尔维斯特嘴角弯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吃完饭，卡尔准时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标准军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林中尉，今天上午我们去后勤处办理入职手续，你什么都不用说，跟着我就行。”他顿了顿，“尽量别笑。”

“为什么？”

“你笑起来太像联邦宣传片里的样子了，后勤处的老阿姨们会起疑心的。”

章墨存：“……”流啤。。。无话可说了属于是。

艾尔维斯特在一旁喝茶，没有任何表示。但章墨存发誓，他看到那个帝国元帅的嘴角又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