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褪去后的第一个清晨，迷雾散了。

之前的迷雾消散是一种暂时的性的，透出灰白光芒的“散去”阳光也是魔法维持的，可此刻是彻彻底底的、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晴朗。

天空是深邃的湛蓝色，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宝石，高悬在古堡的塔楼上方。

真正的阳光、温暖的、带着金色的阳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涌出，将整个永夜领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章墨存站在古堡的庭院里，仰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来这个世界快四年了。

四年里，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

古堡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迷雾笼罩着一切，像一层永远撕不破的纱，而现在，那层纱被揭开了，露出下面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原来这里的山是绿的，原来远处的雪山顶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原来庭院的石砖缝隙里长着细小的、开着白色小花的野草。

“看什么呢？”西奥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底青黑深重，但精神很好，与初见时的时尚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父亲送他来这里似乎确实很有道理，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递了一杯给章墨存。

“看天，”章墨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咖啡，带着焦苦香气的咖啡，他愣了一下问，“哪来的？”

“塞恩先生从影月城带回来的。”西奥多耸耸肩，“他说这是几百年前从你们那个世界传过来的，血族不喝这个，他就拿了几包回来，说是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

章墨存捧着那杯咖啡，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忽然鼻子一酸。

“谢了。”

两人在庭院的石阶上坐下，并肩晒着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西奥多，”章墨存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严格意义上，从一开始，你就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章墨存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离开了这里。

西奥多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拍了拍章墨存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说什么傻话，可能什么呢？没有你谁陪我一起闯禁区？还有我那些小发明炸了都没人欣赏。”

章墨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一种陪伴你的小猫突然长大了的感觉。

离开前，“我帮你画说明书，图文并茂的那种，保证所有人都能看懂。”

“一言为定！”

两人碰了碰杯，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石阶上，很快被阳光蒸发掉。

古堡的主厅里，塞巴斯正在指挥仆从们清理战场，虽然古堡本身没有直接受到攻击，但之前的能量冲击还是造成了一些损坏，彩色玻璃窗裂了几块，也没办法，毕竟最脆弱的地方就是玻璃窗户了，墙壁上的符文暗淡了不少，走廊里的魔法灯具也坏了好几盏，石像鬼仆从们沉默而高效地工作着，将碎石和灰尘清理干净，将破损的家具搬走，将新的灯具装上去。

塞巴斯站在大厅中央，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燕尾服，白手套一尘不染，但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昨晚他独自一人守住了核心密室，在封印受到冲击时以自身能量强行稳住了法阵，消耗极大。

“塞巴斯先生。”章墨存走进来，走到他面前，“您还好吗？”

赛巴斯微微躬身：“劳您挂念，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几日休养。”

“您以后别一个人扛了，”章墨存认真地看着他，“您不是一个人，你可以让他们帮你。”

塞巴斯那双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躬身。

“是，墨先生。老朽记住了。”

章墨存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要去看看艾尔维斯特。

艾尔维斯特在他的房间里，章墨存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阳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银发散开着，垂在肩后。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那些细小的伤痕还在，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昨晚的消耗太大，恢复速度慢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红眸落在章墨存身上。

“身体好些了吗？”章墨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章墨存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犹豫？

“好多了。”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一些冷硬，“你呢？体内的深渊印记……”

“彻底消失了，”章墨存握着他的手说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谎话，“埃莉诺检查过了，说我的意志之力比以前更加纯净，原始意志的印记还在，但深渊的那部分已经完全被净化了。”

艾尔维斯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章墨存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虽然还是凉，但比之前暖了一些。

“艾尔维斯特，”他轻声说，“谢谢你。”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红眸中倒映着窗外的阳光，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谢我什么？”

“谢谢你，我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并没有驱逐我，甚至是杀。死。我，”章墨存的声音有些恍惚，“当你知道我体内有深渊印记的时候，你没有推开我，没有把我当成敌人，反而是握住我的手，说‘我在这里’。谢谢你的信任。”

艾尔维斯特沉默了片刻。

“你从来不是敌人，”他说，“你是我的共鸣者。是我母亲选中的人。是……我想要保护的人。”

章墨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红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