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浮水高考结束反而出国留学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陆珩川也是,比起震惊,他更多的是疑惑。
那个时候邱浮水家离他家不远,都是临水湾,陆珩川不确实事情的真假,他一路跑到邱家门外,搬家的车辆从他身边驾过,陆珩川站在大门口,看到邱浮水指挥工人将钢琴挪出来。
江洲的六月份,炎夏。
陆珩川匆匆赶来,衣服汗透了,不远处的灯光下,邱浮水扬起一抹微笑。
他缓缓走过去,听到邱浮水得意地说:“我赢了。”
是的,他赢了。
那晚高考成绩下来,邱浮水的分数比他高。
陆珩川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开口的,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喉咙干哑,他花了很久让自己平静下来,呼吸平稳后,陆珩川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走了?”
“是啊。”邱浮水摘下手套,语气轻松,“我走了不就没人和你争了?你不高兴吗?”
陆珩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既然留学的消息已经传出来,就说明他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安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和邱浮水在同一个班级,甚至相邻的座位,陆珩川懊悔自己粗心大意,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过。
重合在一起了十八年的轨迹忽然分开,陆珩川恍然惊觉,他和邱浮水从来都是两个人。
至于离开的原因,陆珩川没有问出口。
生活里即将失去邱浮水这件事让他心里的一道围墙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睛,霎时间一片空白。
后来的很多个晚上陆珩川都会想,自己当时为什么失去开口的勇气,是害怕原因和自己有关,还是无关?
当时的迟疑和考虑让他意识到坍塌的围墙外是悬崖,是和他邱浮水之间微妙的边界,但凡当时他往前一步,这段关系就会变得古怪,变得陌生尴尬。
老死不相往来的假设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瞬间恐慌让陆珩川恢复往日里平淡的神色,他沉默,继而苦涩地说了一句:“恭喜。”
邱浮水一直都是这样一往无前,他确实应该恭喜。
可陆珩川低估了空间和时间对人与人之间连结的影响,他没有想到在网络覆盖如此广泛的当今,他曾一度失去关于邱浮水的所有消息。
想联系的时候拿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简单的问候太僵硬,热情的话又虚伪,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最后还是一片空白。
这种油煎火燎的苦闷慢慢变化,从他发现邱浮水的社交媒体账号开始,从他再次从视频里听见熟悉的声音开始,窥探欲变得执拗疯狂,他越来越想了解邱浮水身边的一切,包括每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每一个陌生的地点……
就好像自己依旧在他身边。
离开临水湾别墅,陆珩川没着急回家,他驱车前往朋友开的清吧,一个人喝了好一会儿的酒。
代驾将车停在车库,陆珩川醉意消散了大半,他坐在车里等终于平复好了情绪才上楼。
时间不早了,陆珩川知道邱浮水第二天一早有安排需要早睡,也就不担心自己喝了酒回家会撞见他。
果然,客厅和餐厅的灯都关了,只有玄关处的一盏暖黄色入户灯亮着。
陆珩川没急着开灯,将糕点和食盒放在餐桌上。
身后忽然传来“咔吱”一声。
邱浮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他站在卧室门口开灯,适应了一下光线,邱浮水从陆珩川身边路过,轻飘飘丢在一句,“回来了。”
陆珩川差点没分清他说的是不是梦话。
“怎么现在才……哪儿来的酒味儿?”
邱浮水脚步一顿,他使劲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陆珩川,“你喝酒了?”
“嗯。”陆珩川顿了下才应。
邱浮水也顾不上口渴了,他绕着陆珩川转了一圈,没想到啊没想到,以前他们在一起聚餐的时候,陆珩川可是滴酒不沾的。
回陆家吃饭压力这么大吗?
邱浮水眨眨眼,瞌睡都醒了,他盯着陆珩川的眼睛,企图从他眼里看出端倪。
是醉了,还是没醉?
走道的暖灯太柔和,邱浮水看不清陆珩川的神色,陆珩川五官立体,眉目深邃,是那种乍一看就让人感觉很锋利的长相,这种长相一旦眼神锐利些就很容易显得凶,可偏偏陆珩川长了一双多情桃花眼,再加上眼神平静冷淡,抬眸间,倒显得他身上有种诡异的斯文疏离感。
邱浮水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装模做样”,越看越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同。
哪里不同?
他发现陆珩川的瞳色今天格外深。
沉郁厚重,好像站在一口深井边,俯身盯着底下黑漆漆的井水,邱浮水差点一头栽进去。
他愣了愣,猛然回神,听见陶瓷杯子底部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陆珩川倒了两杯水放了一杯在餐桌上,自己则在拿着另外一个杯子在对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