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直至青春年少的时光里,邱浮水喊他大名的次数甚至比他妈妈还要多。
梧桐街的老房子隔音不算好,每每邱浮水站在院外呼喊时,整条巷子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届时他得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去开门,否则慢一点准要挨一句抱怨。
日头正盛时,邱浮水会给自己挑一块阴凉地方,两手各拿一牙西瓜,或是两根冰棍,西瓜可以慢一点,但冰棍不行。
梧桐街只有两棵梧桐树,一棵在陆珩川家院子里,一棵在邱浮水家院子里,树叶的遮蔽让他俩可以站在巷子中间,睁着眼,抬起头,将叶片缝隙中漏出来的细碎阳光接在手心。
一旦有邻居在树荫下歇脚,两个小人逃不了被大人打趣,说陆邱两家院子里的树一样,养出来的小孩都投缘的很。
邱浮水眨眨眼,问陆珩川:“我头圆吗?”
陆珩川说:“圆。”
现在,两棵梧桐树,一棵还在邱浮水家院子里,而另一棵和他一起搬去了陆家别墅。
陆家城南的别墅坐落于映月湖边的临水湾,寸土寸金的地方,陆珩川爷爷那一辈生意就做的很大,现在公司交到他叔叔手里,算不上一日千里,总归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父亲自知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公布爷爷的遗嘱时,陆珩川也在场,陆爸爸那一辈兄弟姊妹三个,陆爷爷尽力做到了公平。
签下文件时,陆珩川答应陆妈妈,只要他在江洲,每周都要抽出时间回去一趟。
一早他便收到消息,陆妈妈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回去吃饭。
陆珩川系着围裙靠在餐桌边,没有立刻回复,抬眸,看到一道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邱浮水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身上那件浅蓝色睡衣往上窜了点,露出一节瘦而紧实的腰,阳光下白得晃眼。
陆珩川定定看了两秒,继而移开视线。
只一个低头的功夫,阳台上的人忽然又做起一套伸展运动来。
邱浮水昨天回来得晚,他从陈应阳那里得知两人去骑马了,人没事,其余的他也就没有多问。
冬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邱浮水头发上,一套动作还没做完,他又拎起水壶开始给阳台上菜苗浇水,邱浮水微微弯下腰去,明明是干活的背影,却有股小心翼翼的鬼祟感。
陆珩川走近,果然听到他小声念叨,“鸡毛菜,快快长,鸡毛菜,快快长……”
“你就是对着菜苗念叨一万遍,它也不会突然成熟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邱浮水浑身一震,他猛地直起身来,脑袋直直撞上陆珩川的下巴,“你吓死我了,鬼啊,走路没声的?”
陆珩川被撞得后撤:“鬼要是知道来你家还得洗衣做饭,都得连夜收拾东西跑路。”
“不乐意你可以走。”邱浮水注意到陆珩川摸下巴的动作,幸灾乐祸地笑了,“让你站在身后吓我,遭报应了吧。”
陆珩川:“……”
他没反驳,而是端着碗面递到邱浮水面前。
邱浮水小脸一垮,“又是清汤面?能不能换点别。”肠胃炎这两天,他快把这一年没吃的清汤面吃完了。
陆珩川微笑,“那你想吃什么?”
看着清汤面上卧着的煎蛋,邱浮水努努嘴,勉强咽下这口气,“算了,面就面吧。”
两个人一人一碗面坐在阳台,陆珩川说他晚上要回家一趟,可能晚点回来。
邱浮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过陆珩川回去应该会见到陆康宁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把在马场遇到陆康宁的事情告诉他了。
自己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好,知道的多了,他怕自己忍不住产生恻隐之心。
邱浮水不想玷污他和陆珩川之间多年来坚固的,纯粹的对手关系。
即便他们之前早就已经没有了需要再争锋相对的场合。
“对了,莲姨现在还在你们家工作吗?我好久没吃她做的软兜和腌笃鲜了。”
莲姨是以前在梧桐街时就在陆家工作的保姆阿姨。
“不在了。”陆珩川说,“前两个月莲姨腿伤复发一直没好,我妈让她提前退休回家休息了。”
“这样啊,好吧。”
邱浮水心里一阵怅然,他这两年一个人在国外,对国内的事情了解不多,昨天和陈应阳路过从前经常走的一条路,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不论是童年时的发小,还是初高中时期的朋友,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有的学校还没放假,有的进了家里公司实习……旅游创业谈恋爱,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实在不多。
邱浮水有一瞬间的愣神,他想这些干什么,自己这次回国也不是为了叙旧的。
也不知道怎么,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
就这几天吧,在他的安排里加一项,回一趟梧桐街。
*
晚上六点,陆珩川开车到达临水湾。
临水湾作为江洲首屈一指的住宅区之一,除了地理位置优越,环境好,更多的是这里住的大都是教授律师……等,这些社会意义上的高素质人群。
陆珩川和这些人交流不多,倒是他爸经常附近的邻居约着下棋喝茶。
来的路上他遇到一位从前辅导过他的小提琴老师,聊了几句,手里便被塞了两包顺意斋的糕点。
门前灯亮着,陆珩川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进去,客厅没看到人,倒是家里养的边牧顺顺冲上来,扑了他个满怀。
陆珩川手里拿着东西,只能蹲下来让它蹭蹭,算是回应它的热情。
陆母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小川回来了?”
陆珩川喊了一声“妈”他站起来说,“路上堵车,有点迟了。”
“不迟,来了就好。”身后传来一声沉温亲和的声音,“顺顺早就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