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裴肆浑身一僵,喉间逸出一个低哑的字眼,又羞又恼。
若是按他从前的排面,什么慵得俗得没玩过,可愣是不如面前这位……下流。
裴肆似乎有意遮掩自己的异漾,故意拉扯话头:“别胡闹,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吗?怎么就成了王家的大少爷?”
见裴肆终于肯谈正事,言涩心头微松,懒洋洋倒进软枕:“简单,冒名顶替喽。”
裴肆有些时候,对于言涩的手腕是真的服气:“冒名顶替还敢露面?我瞧王家里里外外似乎都挺怕你?”
两人衣裳贴着衣裳,呼吸缠着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裴肆竟不觉冒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言涩自然无从察觉对方的心思,只觉得应该趁着这活阎王心情不错,赶紧把要紧的事儿交代了,幽幽叹气:“他们哪里是怕我,怕的是我冒名顶替的这位大少爷。”
裴肆隐隐勾唇:“这世上竟还有能让你头痛的事。”原来他也有叫苦不迭的时候。
言涩只当没听见他的揶揄,抱屈道:“你是不知道,王家这位大少爷浑身透着邪门,我派去抓他的人,不幸都被他毒掉了半条命,这会儿还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躺着呢。”
“邪门?别是你自己见识浅。”裴肆嘴上不饶人,但看着言涩头疼的样子,却觉得身边这人鲜活又灵动。
言涩自嘲地笑笑:“我知道,我就是个俗气的酒贩子。但酒贩子好歹有俩臭钱啊,能请的专家全请了。查来查去,有的说麻风病毒变异,有的说恶疮毒株渗透。总之一句话,离死不远了。”
这事儿就算是见过大世面的裴肆,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怪你浑身包裹着白纱,那些王家人也不觉得异常。”
言涩冷哼:“他们那是心里有鬼。这王家祖上可不是什么好人,说是世代专门给岭南这边的权贵养蛊的。”
“养蛊?”裴肆下意识侧过头去看言涩,对方却懒洋洋地歪在枕上,一张脸在灯光下,妖冶得不像真人。
“也是这边没什么文化,有点家底的大族都喜欢用蛊虫控制族内各分支族人。”言涩满脸不屑,“纵然那些子子孙孙在外头混得人模狗样、家财万贯,也得乖乖听本家吩咐。要我说,这种控制欲太强的族亲,还是趁早宰了清净。”
言涩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裴肆听出了里头淬着的那股狠劲。
他垂眸,偷偷打量着言涩那双柔夷,指节修长,指甲圆润,一看就像养尊处优的。
很难想象这双手杀人的样子。
倒是让他好奇了。
裴肆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照你的意思,王家上下都被蛊虫控制。想必你这个大少爷,就是能驱使蛊虫的关键了?”
言涩那双含着春水的眸子在裴肆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也不急着回答,慢悠悠地爬起半截身子,然后整个人又朝裴肆的方向歪了过去。
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橘子酸甜的气息:“裴爷这般聪明,这世上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您呢?”
裴肆耳根一热,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头,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少拍我的马屁。我如今可是什么好处都给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不自觉地捏着指节,心里万般在意言涩的反应。
他怕话说重了,小狐狸甩甩袖子就走了。又怕话说轻了,凭白被看轻。
回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在谁面前这么忐忑过。
况且他心里头也盘算着——言涩这人爱财,万里迢迢走这一遭,必然冲着海外那笔钱来的。
与其等对方开口,不如他主动给了。
裴肆正斟酌着要怎么开口,言涩那边已经接了话。
“谁说没好处?”言涩目光坦坦荡荡,像在打量一块到嘴的肥肉:“这不让我白捡一个媳妇儿。”
他说着,轻挑的去勾裴肆下巴:“老婆,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裴肆被他这一声“老婆”叫得头皮发麻。
——草。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怎么都像个被人拿捏的傻*。
裴肆深吸一口气,略显不自然地别过头,带着点硬撑的冷淡:“还嫌你招惹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那股酸味比之前更重了。
言涩闻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头藏着的那点得意劲儿,狐狸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
“那些,跟你可比不了。”言涩笑够了,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卯,“淞江地界这些爷们,我多少也摸出点门道——傅昭喜欢骚的,南宫喜欢清高的,许绍森喜欢纯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肆脸上,像要剜进骨头里。
“倒是你……环肥燕瘦地玩了一堆,我愣是没看出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肆自嘲:“舒怀羽跟在我身边多年,你又与他交好,看不出我喜欢什么样的?”
言涩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歪着头看了裴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而后勾唇又笑了:“阿羽啊,聪明人打眼一看,他就是个喂不熟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裴肆心头蓦的颤了一下。
言涩继续道:“别不承认,你打心底里是瞧不上阿羽的。”
“你们裴氏行伍起家,虽不是草莽,但也沾着些江湖习气。挑选心腹亲信的头一条,不是看人有没有能力,而是忠不忠心。”
裴肆没有抽回手,垂下眼盯着那只被言涩压在身下的手,声音带着涩意:“是我识人不清。”
言涩抬起头看他,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桃花眼此刻收起了所有的轻浮,认认真真地落在裴肆脸上:“依我看,你恰恰是眼神太好了。”
言涩这些年将一切看的明明白白,也没想遮掩,“对于舒怀羽,你从来没把他当自己人,他纵然过得再风光,也知道在你那儿,不过是随时可丢弃的玩物。”
“还有那个裴染,你正因觉得这货不可靠,才让其在裴家边缘化。”
裴肆听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
言涩看人看事一向毒辣,这点他从来不否认。可正因为说得太准了,反而让他心里头那点不甘心烧得更旺。
“照你这么说,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言涩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因为你看不上他们,眼里便没有他们。”
“他们不被你放在眼里,自然就有了犯上作乱的机会。”
裴肆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是了,他败于自己的倨傲自负。
言涩还没见过裴肆这幅样子,越发好奇的探过身子,甚至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肆的胸口,下巴抵着他的锁骨,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他。
“裴肆,你的眼眶子太高了。”言涩哂笑,“若我是舒怀羽,得势之后的第一件事儿可不是砍断你的双腿——”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裴肆的眼角,力道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而是挖了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