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肆一路脑子发懵地被送进了喜房。
说是喜房,不过是一间勉强像样的屋子。没什么红烛罗帐,没什么喜字窗花,四壁空空荡荡,唯独正中摆着一张好大的床——大得有些不像话。
裴肆被几个女仆生架着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按地押到床上,身子不受控制,脑子也颠三倒四,他拼命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屋子里呼呼啦啦又闯进来一堆人,为首的‘痨病鬼’正被仆人们点头哈腰的搀着凑近。
待真的凑近了,‘痨病鬼’慢悠悠摸起裴肆的手——
裴肆正纳闷他要干什么?
“吧唧——”这货竟然抱着他的手背,亲了一口!
这可把一帮狗腿子们给看高兴了——
“少爷威武!”
“少爷今晚必定雄姿勃发!”
“不愧是少爷!就是不同凡响!”
鬼叫声一个比一个下流,到处充斥着恶俗的哄笑。
被当场性·骚扰的裴肆面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但是又不能发作。
待好一通热闹后,‘痨病鬼’才冲着女仆以及喽啰们摆手,示意滚吧。
这些人麻利得像身后有鬼撵一样,一溜烟的,都窜了出去。
门一关,屋子里总算清净下来。
那‘痨病鬼’也不装了,猛地坐直身子,抬手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这位爷倒是不见外,先是扫了眼屋子,顺手又从桌上摸走个苹果,“咔嚓”就是一口,汁水飞溅。
而后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床上,往裴肆身边一歪,继续啃苹果。
裴肆仍旧僵着脸,斜眼瞅了他一下,又默默垂下眸子。
心道:他是专程来找我的?
嗤。
怎么会。
言涩这头成了精的狐狸,自己得势时他都懒得巴结,如今他落魄成这副鬼样子,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值得对方惦记的?
怕是要办什么事?路过而已。
可乌行山这鬼地方,除了自己这摊烂泥,恐怕也没谁能把这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招来吃苦。
裴肆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言涩却已经将大半个苹果啃没了。
“怎么瞧着傻傻的?”言涩不安分的伸出爪子,在裴肆眼前晃了晃,见他不搭理,便壮着胆子凑近了,连人带苹果贴到人家跟前坐下。
又啃了两口,见裴肆还不说话,便忍不住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纳闷儿:“我这还没洞房呢,你怎么就被折腾瘦了?”
裴肆别扭的移走下巴:“轻挑、没正形。”
言涩不知道这人又闹的哪门子脾气,只是兀自打量着他。
有些日子不见,狼狈是真狼狈——瘦了,眼底有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半靠在床头的样子像被抽了骨头。
可你若是再细看,商海浮沉、江湖屠戮淬炼出来的那股子枭·雄气还在,即便落魄成这样,脊背还是直的,眼神还是野的。
这是个正值盛年的俊美男人,身上那点子残疾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场,反而添了几抹蛟龙困渊的意思。
言涩打量完后,心道,这他妈比从前还让人想欺负。
他不动声色地咽下最后一口苹果,脑子里已经把盘算打完了。
这样的人不能一路顺着,他会看不起你,欺负你。也不能太过呛着,毕竟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比裴肆更霸道横行的主儿。
可想要成事,还必得取得他的信任,可他刚被亲兄弟和枕边人联手卖了,怎么可能再次轻信别人?
言涩垂下眼,把那点心思翻来覆去地嚼了嚼,心里便又有了数。
“得,”他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作势就要起身,“就知道我就是个讨人嫌的。若裴爷瞧我闹眼睛,那就不打扰了。”
言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
裴肆见状,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热乎气儿又凉了下去,情绪也跟着低落:“这是打算重新从剩下的七个新娘子里面,再挑一个喜欢的?”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拈酸吃醋了。
言涩也有点意外的转过身,察觉裴肆虽然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阴鸷表情,可眼神却松动了。
这让他产生了点犹豫,因为他是真想走,今儿办的事儿有点多,杀的人也有点多。里里外外折腾一大圈,好容易才李代桃僵的混进来。先不说王家多久能揭穿他这张画皮,就是眼下,还有多处破绽等着他仔细遮掩。
可裴肆这个淞江第一强人,怎么看他的眼神有点可怜巴巴的。
言涩复又重新转了回来,笑吟吟道:“裴爷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顺路又从桌上摸了颗橘子,一边剥一边打量着裴肆:“先不说我是专程来探望你的,单论刚刚那些个庸脂俗粉,又怎么能跟你比呢?”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过分,橘子皮也被他剥成一朵花,白丝沾在指尖上,带着清甜的香气。凭白勾人。
裴肆见他不再有要走的意思,心头略安:“花言巧语。”
言涩也不恼,自顾自地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看情态似乎是颇为享受,开心的眯起了眸子。
裴肆也不吭声,任由耳畔飘起橘子汁液在某人唇齿间流淌的轻响,须臾,一缕缕果味的清香又开始撩拨他的神经。
那作乱的小狐狸极不安分,拎着缺了好几瓣的橘子,刻意举到他面前儿,献媚似的:“尝尝?”
裴肆依旧没吭声,可喉结却不听使唤的上下滚了滚。
言涩笑了,装作浑然不觉,一派天真烂漫:“这破山沟儿,样样面目可憎,唯独这橘子,味道着实不错。”
裴肆心道:狐狸,果然是最会挑果子的妖孽。
言涩见他还不说话,也不知在憋什么坏水,便有心打断他施法。
用刚扒橘子的指头捏着裴肆的腮,硬生生塞进去一瓣,眼尾弯成月牙:“怎么样?甜不甜?”
心道,狗东西,不端着你能死啊?
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这是裴肆很长很长时间里,尝到的唯一滋味。
言涩见他难得乖顺,越发胆大。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可他连老虎腮帮子都捏了,还在乎这一星半点?
手直接往下,按在裴肆屁股上,结结实实掐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