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像裴肆印象中任何一座宗祠。
重檐歇山顶,檐角高高翘着,斗拱上雕满蛇蛙与铜鼓——百越人的图腾,古老得该进博物馆。
但正门赫然嵌着一扇落地玻璃门,檐角上挂着两盏LED灯笼,塑料壳的,红光均匀而呆板,和院子里烛火摇曳的旧纸灯摆在一起,像是考古现场混进了两个外星人。
扛着裴肆的喽啰推开那扇玻璃门,冷气从祠堂里面扑面而来,搞得裴肆凭白打了个寒颤,心道鬼地方居然还装了空调。
透过茶色玻璃的反射,他也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通身大红旗袍。上衫下裙,立领,对襟,盘扣是一颗颗黑玛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蛇纹,密密麻麻勒的人喘不上气。按说裙摆本该垂到脚面,因他腿断了,大块裙摆被压在身下,胡乱皱成一团。
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裴肆额前扣着的凤冠,碍事儿的垂下几串银流苏,每动一下就叮叮当当响,活像监视牲畜戴的铃铛。
若就这么被人当头‘牲口’配了,他宁愿去死。只是死前还得拉上几个垫背的,这是原则问题。
再看祠堂,头里比外头还要闹哄哄的,当真挤满了人。
内殿正中央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整鸡、整鱼,还有堆成小山的糇糯和水果。
神龛两侧的墙上挂着巨幅的族谱,从明末一直列到当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面墙。
但真正让裴肆注意到的,不是这些。是跪在内殿地上的,另外七八个人。
这些人和他一样,清一色浓眉大眼的老爷们,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簪着凤冠银花,脸上涂着不伦不类的脂粉。
裴肆暗道,看来杀掉那个粗鲁的喽啰还是为他争取到了点好处,起码没人敢对他涂脂抹粉了。
细细打量,这些‘新娘子’有的看着青春貌美,有的一看就是能扛能打的汉子,此刻却一个个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像一群被拔了毛的公鸡。
要么在哭,要么在抖,也有几个面色平静的,估摸脑子已经被吓宕机了,只剩俩大眼珠子还勉强维持出厂设置。
裴肆被撂到最后一个蒲团上,和那些‘新娘子’跪成了一排。
按照排序,他是第八位新娘子。
里里外外的人朝这边张望过来,都凑热闹想要瞧一眼新娘子,偏这时候内殿深处涌出一阵骚动。
只见两个机灵的仆人掀开了通往内室的门帘,紧接着四个套着大红喜服的喽啰推着一乘竹椅走了出来。
裴肆抬眼,见竹椅子上躺着一个人。
白斗笠,白纱帷,白衣裳——从头白到脚,白得像刚从葬礼上刨出来的。
那人头上的斗笠很大,将半截身子吞进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搁久了要化的羊脂玉。
缥缈缭绕的白纱从斗笠边缘垂下来,层层叠叠,把来人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连呼吸的起伏都让人瞧不清楚。
裴肆盯着那团白看了两秒,心道:这家办事倒是效率,红事白事一块办,省得折腾两回。
又觉得那‘白色斗笠’显然是个懒货,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不过自打那个‘白色斗笠’进门,方才还吵吵嚷嚷的祠堂瞬间安静了。
裴肆察觉,这儿的人看向‘白色斗笠’的目光很复杂,似是敬畏、驯服、又混合着某种隐秘的……恐惧。
司仪站到了供桌前,这厮头上裹着黑头巾,脖子上挂着一串打磨光滑的蛇头骨。
张嘴就像老牛反刍一样,一节一节地、黏黏糊糊地往外诵祝词:
“嘹—君—降—坛—
糇糯—掷于—檐角—,
司仪念完,旁边立刻有人端着竹筛上前,抓起糇糯往祠堂的屋檐上抛洒,一颗颗糯米团子在暗红色的灯光里划出短促的弧线,噼里啪啦地落在瓦片上,又滚落下来,在地上弹跳。
牲血—泼于—门槛—,
新妇—不—哭—,
哭则—引—山魈—。”
……
又有人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公鸡,一刀割了脖子,鸡血喷涌而出,泼在祠堂的门槛上,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跪在裴肆前面的‘新娘子’们开始颤抖,又听司仪咋呼道——“按规矩来。掷杯请神。”
紧接着有人捧上一只朱红色的大木碗,碗里放着两片月牙形的木块,正是掷圣杯用的筊杯。
裴肆见过这些东西,庙里求神问卜用的,一平一凸为“圣杯”,表示神明同意;两平为“笑杯”,表示神明未置可否;两凸为“阴杯”,表示神明不同意。
司仪将筊杯捧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八个‘新娘’身上一一扫过。
好一番挑挑拣拣,才走到一个瞧着还算端庄的‘新娘子’面前。
这位‘新娘子’跪在最前头,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国字脸,身材魁梧,虽然穿着女装显得格外滑稽,但单看底子,确实是这八个人里最周正的一个,浓眉大眼的。
司仪在他面前站定,将筊杯高高举过头顶,用那种像含着满口沙子一样的方言高声道:“蛇郎君在上,今有备选新妇一名,籍贯渝西,年庚二七,敬献于座前……”
说完,他把筊杯往地上一掷。
两片木块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然后静止不动。
两片都是平的。
笑杯。
神明未置可否。
不算是拒绝,但也绝对算不上同意。
用市面上的话说,就是“再看看”。
司仪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捡起筊杯,走到第二个“新娘”面前。
第二个比第一个年轻一些,五官清秀。但整个人瞧着像是要吓得厥过去了。
司仪照例念了一遍祷词,念完,掷杯。
两片木块落在地上。
一片平,一片凸。
圣杯。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喔——”。
司仪的眼睛也亮了一下,弯腰去捡筊杯,准备高声宣布。
“慢着——”不合时宜的叫停突然冒了出来,竟是神龛侧面那个‘白色斗笠’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