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最要紧、也最棘手的一桩 ——戏班里头,偏偏少了那位撑得起场面的当家旦角。
他如今几百两银子在手,什么梨园名角、红牌花旦、京华曲仙……
哈哈。
那必然是请不到的。
没办法,他只好寻了个老秀才,写了一纸募伶榜,贴在京城梨园最热闹的街口,试试寻个好点的旦角。
他本来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只盼着寻个有潜力的也好,自己可以先慢慢培养。
但他确实没想到,榜一贴出去,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一群街边成天溜达、游手好闲的市井闲人笑嘻嘻跑来问自己行不行。
这些人连咬字行腔都不行,更别说唱念做打了,还唱什么戏啊。
要么就是年纪大,功夫却还欠佳的——这要培养也来不及啊!
好一点儿的就是年轻学徒、一般的旦角儿了。
好歹还有点真功夫在身上。
看到后边,他都不想一个个亲自看了,只嘱咐那老净角先看一遍,觉得尚可的再报给自己。
一日两日缓缓过去,眼看便到了该定下人选的日子,再拖延也不成了。
没办法,只好选一个出来了。
他坐在园畔闲厢房的椅上,翻着这几日筛下来的名册,只愁得唉声叹气、抓耳挠腮。
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句: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一瞬间,钱班主仿佛凝在了椅子上。
莫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出现幻觉了?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钱班主猛地站起身,跑到了窗边,凝神细听起来。
这声音是从自己戏园子里传来的?
“哎!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钱班主看着窗外的景致,心头恍惚,初冬的院子竟让他品出一丝春意来,整颗心也被那裙衩线轻轻勾住,牵到了牡丹亭的那个春日里。
“为我慢归休,款留连。
听这不如归春暮天,
难道我再,难道我再到这亭园,
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
……
一出唱罢,钱班主已然醉在那暮春的亭园里,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外聚得越来越多的人。
等到窗外的寒风钻进他的领口,叫他险些打了个哆嗦,他的魂才从那牡丹亭中回来。
极好的!极好的!
嗓子是极好的,身段也是极好的!
天助他!天助他啊!
他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反应过来,赶紧扭头朝小伙计喊道:
“去,快去!告诉刚刚那唱曲子的,赶紧收拾收拾……”
没想到那小伙计不懂得赏曲子也就罢了,人话却也是听不清的。
他说让那姑娘收拾收拾,好生入班抬阶升咖;
偏偏伙计耳拙听岔,竟当成了叫她收拾收拾赶紧回家。
等那小伙计走了,他思来想去,这般来的定然不是普通人,自己要亲自见上一面,商量商量条件才好,试试看自己百余两的身家能不能把这台柱留下。
却没想到等他到了戏台前头,问起方才唱戏的,旁人和他说——跑了!
他冲出去追人,马车却已经走远了,他二话没说当即撒腿就追,硬是追了七条街,边跑还边大喊:
“姑娘留步啊!”
全然顾不上周遭人的议论。
他这老脸也是豁出去了。
远处的马车一个转弯,拐进了另一条街中,一下不见了踪影。
钱班主登时一个急停,身形惯着一晃,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一下就踌躇了,追还是不追呢?
这条街住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甚至是达官贵人,照理说那马车怎么会到这地方来?
可若是不追……
追!
待他追上来时,便是眼前这幅景象:三个人围着那台柱娘子,其中两个还是穿着一绯一紫的官袍。
钱班主顿时傻眼了,却还是鼓起勇气,将那前因后果解释了个清楚。
“所以这是误会啊!”钱班主小声嘟囔着骂了一句,“都怪那个传话的小伙计。”
蒲音眼中还闪着点点细碎的水光,面上却要转晴了:“你这话当真?”
“当真!就凭七条街,真得不能再真。”
钱班主见她面色犹豫,又这样问,以为她是不愿意到自己的戏园子来,赶紧开口:“月钱三十五两!赏钱三七分!”
子贺猛地盯住钱班主,眼睛睁得滴溜圆,赶紧往身上摸索了一阵,拿出一张纸片子,拿指甲尖掐着就算起来。
“啊……?”蒲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以往她在晴州,可没有这么高的月钱,心下不免怀疑,这钱班主莫非是哄骗自己?
于是茫然地看向其余三人,只见子贺正认真盯着纸面那些划痕埋头苦算,江清月对上她的目光,温和而茫然地朝她眨眨眼,宋观云则是眉头微挑着,差盘瓜子就能原地观起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