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都不说话,场面一时静得渗人。
钱班主心下发慌,一咬牙:“赏钱二八分!”
子贺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觑了眼钱班主,随即立马又低下头,掏出了另一张新的纸片。
“钱班主,这也太……”蒲音刚想说这也太多,谁料话还没说完,子贺就打断了她的话:
“五十两!”
这下轮到蒲音睁大了眼。
“五、五十?”钱班主也睁大了眼。
一时大眼对大眼。
钱班主一下结结巴巴:“我、我这管吃管住还……这,这也太为难……”
子贺恨铁不成钢般叹了口气:“我们蒲音有地方住,再说了我是在和你商量,你也可以和我商量嘛!”
这人怎么不知道砍价呢?
钱班主恍然大悟:“哦哦!那、那……四十八?”
子贺扯了扯嘴角。
钱班主见子贺露出一种似是无语又似无奈的微笑后,顿时又无措起来:“四十九两!还有还有!可以住单间、吃小灶,行头也由戏园置办……”
对不住了叔公。
“那既然钱班主的诚意到这了……”
“就按班主原先开的价格吧!”这下到蒲音打断子贺的话了。
连着钱班主在内的几人都怔住了。
“喂!”子贺压低声音,扯了扯蒲音的袖子,“那可是十三两!可以买六套罗裙、一整套银头面、 十套经书——”
“可是三十五两已经很多了呀,”蒲音也压低了声音,“而且钱班主愿意这般待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那,那随你便吧,”子贺小声嘀咕着,“哪有人嫌钱多的呀,你这样,小心被人骗了去。”
“不骗!”钱班主赶紧摆手,“我绝不骗你们!我是真心的!”
“嘁,”子贺居然发出一声蔑笑来,“那你不许让她唱太久,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要有一个人休息的地方,要是有什么杂碎来要能帮她处理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人知道。”钱班主几乎是点头哈腰。
“行,”子贺点点头,“那我们这就进府里取了红纸来,研究好搭班文约,画好押。”
“走!”蒲音跟着钱班主,钱班主追随着子贺,最后江清月和宋观云在后面,一行人先先后后跨过了大门门槛。
门缓缓关上了。
屋内格外昏暗,一只蜡烛也没点,门窗都是紧紧地闭着,生怕漏进来一丝风。床边的银炭烧的正旺,红的几乎要蹿出火苗来。汤大人一手垂在床边,几乎要挨着炭炉,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床帐那重重的帘,还有帘外的那扇紧闭的门。
整个房间静得惊人,好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吴阿。”
他想要唤自己最亲近的下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那么平静,又那么自然。
下一刻,他猛地咳嗽起来,屋内却仍然寂静。
没有声音。或者说,他听不到声音。
似是知道了自己的宿命,汤大人阖上眼,叹息一声,任由那滴眼泪沿着面颊缓缓滑落,淌进面部的沟壑里。
他想安静地睡过去,眼皮逐渐发沉了。
这时的门忽然打开,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孟伯!”
那个人步履匆匆,顾不得别的一般,径直在床边坐下,紧紧握住他那只垂落的手。
汤大人费力地睁开眼。
隔着帐子么?为什么这么模糊,连脸都看不清?
“……纪才?”
他开口,却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我!我是纪才!”他双手握住他的手,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我回来了!”
“我还想着下去陪你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了?”汤大人恍惚间看到那扇没关上的门。
“……是春天了吗?”
天气这般好。
“江丞相说了你乞骸骨的事,还说你身子不行了……”
江丞相?
哪个江丞相?
如今是什么日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几人抬着副棺材,走出了京城的城门,走到了一片竹林中,边走边唱着悠长而哀伤的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一片发黄的竹叶静静地落在那副棺材上。
他睁开了眼。
原来是梦罢了。
多谢老天垂怜赐命。
他支起身子,怔怔地望着那扇门。
或许真的汤孟伯已经死了,而假的还活在这呢?
汤大人托着身子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灰的天、白的太阳和扑面袭来的冷风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还是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