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与祖父认识?”
“我与你祖父是同窗,”他目光穿过重重宫阙,缓缓往南方望去,“我也是嘉州人。”
他说这话时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掠过那轻白的鬓发,落在他的眼底,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那片洒满了粼粼夕阳的江面,江边成片的芦苇荡映着余晖——而他的话音,便从那遥远的地方飘来。
“李大人是你祖父的门生,我也是通过你祖父才认识李大人的。”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纪才了,连在梦中也不曾。知我者不过二三,便是如今,该走的都走了。”
他抬头看向天,她也看向天。
她的额间忽然落下一滴凉意。
“下雨了?”
“最近几日风大、雨大,怕是要变天了,”他抬头,又看向她,眼底已然一片平和,“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我年老,不在乎这些了。
“秋冬本就凛冽,西北更是风沙漫天,长安亦受影响。陛下年幼,我独担心圣体安康。”
一旁的侍从取来伞,忙将汤大人顶上的雨挡住。
“好生珍重啊。”他看着她,最后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转过身。
江清月长作一揖:“大人多保重。”
“汤大人保重。”一片阴影盖过了她的头顶,宋观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汤大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走吧。”她不知该说什么,也轻轻叹了口气。
*
宋观云倒是格外安静,在马车上一句话没过问,只是静静覆着她的手,兀自出神思忖着。
江清月无暇顾及他,盯着马车车窗的帘子思索着方才汤大人说的话。
“大人?”宋观云忽然唤她。
“怎么了?”她回过神,看向他。
“大人既然已经擢升,往后不似担任祭酒时免常朝。只是五更天便要上朝,大人宅子又离宫里远,我想……”
“早起并非难事,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能近些也不为方便。”宋观云继续诱道。
江清月想了想,语气认真:“倒也无需,有时方便反倒让人生出惰性来。早起路上读卷书,也不失为一种坚持。”
宋观云抿了抿唇,看着她,又低下头,安静了片刻,只道一声:
“好。”
宋观云暗自思索:
莫非她真的听不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又悄悄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心神游于天外的模样,也不好再出声打扰,只得暗暗低下头思索着。
总不能直白同她说:“大人可否赏脸宿于某宅?”
这未免也太越礼了。
宋观云左思右想,想到她定会觉得被人瞧见不好,况且朝中多爱传妖风,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结党营私……万一惹恼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事只得作罢。
宋观云心里暗叹一口气,便只能由自己去她府上作那榻间客了。
只是这般也难以日日见到,一日不见便是如隔三秋,三秋不见,这叫他可真不是滋味。
诶?
宋观云突然想到:
既不能光明正大留宿,那做邻居倒是再正大光明不过的吧?
届时再悄悄在两院间打通一道院墙,或是辟出一条隐秘小径……便是夜里暗行怀香又如何?
届时夜沉无人,清寒露重,梅香暗浓……
这么想着,他的嘴角难免上扬,险些克制不住笑出声来。
“明河?”她突然拍了拍他的手,将他从幻想中拍醒了。
他随即轻握住她的手,看向她:“怎么了,大人?”
“你在想什么呢?”江清月见他久久盯着自己的衣角,还时不时暗自勾着嘴角,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
“在想夜里的事呢。”他一下脱口而出,却又发觉自己话语的不妥,赶紧改口,“是想大人既擢升,便是喜事一桩,夜里该和蒲音、子贺置酒小宴,好好庆贺一番。
“府上前段时间来了两位厨子,极擅长嘉州的菜肴,还有一位擅晴州菜。想来大人会喜欢,子贺蒲音也会欢喜。”
好在自己之前特意找了两位厨子。
江清月眨眨眼,“这般贴心?”
“那大人可有觉着贴上了自己的心?”
他牵起她的手,正想抚上心口,却正好被车夫声音打断了:
“大人,到江大人府上了。”
……
烦人。
坏自己好事。
宋观云先一步下了马车,伸出手,江清月正想下去,却察觉出一丝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