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比别人多享受了几十年甚至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天塌了的时候活该第一个被砸到，况且军队跟暗卫守着呢，也没那么容易死。我奔波数月，太子尚在钱家庄救援，信王重伤，端王、东平王也在殚精竭虑，你们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的？”

云谨拉住半跪在地上打人的顾暄，此时的她更像是街边斗殴的混混，单凭两个拳头打架，只求痛快，不求输赢。

云谨从背后搂着顾暄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她那只打人的手，对那几人喝道：“还不快滚！”

那几人不敢多言，连忙拉起那满脸是血的人灰溜溜地滚了。

云谨维持着那个姿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轻柔，道：“好了好了，那群苍蝇已经走了，不要生气了……”

顾暄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宁城那几日的诅咒，每隔几天就上演的杀人，多地接连不断的巫骨，以及那像诅咒一般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

她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奚连救了自己，却以让自己拜师云庄为这个恩情的偿还了。铁锈般的血味占据着口腔里的每一个位置，她断断续续地吸气，心里想的是：师父啊，您是不是早料到了有今天。

云谨直觉她的状态不太对劲，想喊医师过来，顾暄却拒绝了。

等缓过那阵子后，顾暄将外泄的情绪一点点收回，转眼又成了那个表面无坚不摧的云庄庄主。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和小腿，看了看外头太阳即将偏西的景象，问：“钱家庄、西郊和城中情况如何了？”

“钱家庄情况糟糕，中毒的修士本是各大门派派去外地支援的弟子，不曾想回京路上在钱家庄歇脚时中毒。再加上钱家庄的部分百姓已经中了初代巫骨，无间这回派了死士出来，三波人合在一块，太子领兵到钱家庄，二长老也带人过去了。”

“西郊那地方没钱家庄严重，中毒修士主要是无间的死士，麻烦的是这发生在天子脚下，容易引起恐慌，造成民心动摇。城中中毒百姓四处乱跑，云庄的人已经在全力追捕了。”

顾暄从指环里拿出那个青玉瓶，一枚一枚地往嘴里扔，留意到无间的死士可谓是头一回出现。

她道：“无间的死士出现了，要么是现在人的警惕性强了，不好下毒；要么是朱颈不够了，他们才需要派出不需要巫骨的死士。我已经将九山派端了，跟着九山派那俩货未必这么有骨气跟六大门派叫嚣，只要熬过这阵子，指不定能赢下一线生机。”

她的话在理，无间来势汹汹，在顾暄眼中更像是背水一战，胜则大梁内乱，败则无间整个组织被一锅端。

加上秀格和神医谷已经在尽力研制解药了，针对初代巫骨的中毒又并非无解，只要给秀格她们争得一些时间，大梁未必会输。

而且，经过这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还有多少天戎百姓舍下安宁，愿意跟着无间过刀头舐血的生活？

她的眼睛一眯，道：“外地支援的弟子中毒，只能说是里边有问题。传令下去，云庄带个头，每日回来的弟子都用显颜水洗把脸，让几位长老盯着，尤其是神医谷的医师。人人紧张的时候修士中毒，要么是丹药有问题，要么是吃食有鬼。这倒让我记起了随城的朱炎。”

云庄：“没问题，我这就吩咐下去。”

顾暄将怀里的愈养丹递给他，“师兄保重，记得处理一下脸上伤口，梅轩那儿还有芙蓉膏。我去西郊一趟，看看无间的死士是什么情况。”

“好，注意安全。”

顾暄将那瓶青玉瓶的丹药倒完了才将瓶子扔回指环里，正准备走时脚步一顿，她清楚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如玻璃碎掉一般的声音。

她的眼前忽然掠过很多人和事，自己就像远古时代一片顺着水流而下的小叶，流经了那么多人的悲与喜，最后停在一尊神像前。

神祇无悲无喜，那双平静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她。哪怕祂不说话，顾暄也听到了那几声叩问：

“你为何拔剑？”

“为何痛苦？”

“为谁活在此间？”

“可曾后悔？”

顾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再度落下。重重神圣柔和的白光中，她仰头看去，却看见自己的脸。

云谨见她顿住脚步，问：“怎么了？”

顾暄的嘴唇翕张了几下，往外挤出几个字，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云谨侧耳听了听，不确定道：“是风声吗？”

顾暄沉默片刻，道：“是人声吧。”

言罢，她取了云庄的一把普通佩剑，轻功一出，整个人就无影无踪了。地狱是地狱，人间还是地狱，都在服刑受苦，无区别。只是她今天才想明白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