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五天,白纤纤的脚踝消肿了不少,脑震荡的症状也基本消失,只是身体依旧虚弱,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
这几天,她像被安置在一个由池烬悄然织就的、无声的透明茧房里。每日准时送达的、契合她口味和身体状况的餐食汤水,床头柜上永远有剥得干干净净的时令水果,除了橘子,还有提子、桂圆,甚至难剥的石榴,都被仔细地取出籽粒,盛在精致的碗里,花瓶里每天更换的、不重样的清新花束,不再再只是碎冰蓝,今天是一束蓬勃的白色洋桔梗……一切舒适得近乎不真实,却也让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
池烬本人依旧只在夜晚出现。
白纤纤继续装睡,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僵持。但有些事情,还是在悄然改变。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期待每天不同的水果是什么;夜晚听到那熟悉的、放轻的脚步声靠近时,她的心跳会漏掉半拍,然后更加用力地伪装平静。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护工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两圈。回来时,她看到负责她这层的护士长正和几个小护士在护士站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兴奋。
“真的假的?池编亲自打电话来说的?”
“千真万确!说是感谢我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周末包了酒店的自助餐券和温泉票,人人有份!”
“天啊,池编辑也太暖了吧!不过……他是不是在追那位VIP病房的白设计师啊?我看他天天……”
“嘘!小声点!”护士长连忙制止,但脸上也带着笑,“反正啊,咱们是沾了白小姐的光了。你们以后可得更上心点。”
小护士们连连点头,看向白纤纤病房方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善意。
白纤纤脚步顿了顿,垂下眼帘,在护工搀扶下默默回了病房。连医护人员都打点到了……他做事,真是周密得让人无处可逃。这种被全方位、细致“照顾”起来的感觉,并不让她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被无形网络温柔笼罩的微窒感。
傍晚,崔泽和唐筱一起来看她,提了些她自己做的点心和水果。唐筱的气似乎消了些,但看到床头那些显然不是医院或普通外卖能提供的精致吃食和鲜花,眉头又皱了起来,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絮絮叨叨地叮嘱白纤纤好好养身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们离开后,病房重归安静。
白纤纤看了看日历,忽然想起,明天好像是……她的生日。往年,都是唐筱、崔泽,有时加上周野,在如愿清吧简单庆祝。今年,恐怕要在医院过了。也好,省了面对那些热闹下的空洞。
夜色渐深。白纤纤以为今晚池烬也会像前几夜一样,在她“入睡”后才悄然到来。但不到九点,病房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她有些疑惑。
门开了,池烬站在门口。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温和。他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任何东西,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白纤纤的心跳蓦地乱了节奏。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且独自一人时出现。
“感觉好些了吗?”池烬走进来,关上门,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寻常问候。
“好多了。谢谢关心。”白纤纤坐直身体,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淡疏离,“池先生有事?”
池烬走到床边,目光扫过柜子上那碗还没动过的、剥好的柚子,又回到她脸上。“明天是你生日。”
白纤纤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嗯。小生日,不值一提。”
“我想陪你过。”池烬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休息。”
白纤纤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不用麻烦了,唐筱他们会来。”
“我知道。我只占你一点点时间,在你见到他们之前。”池烬说着,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完全拉开。城市璀璨的夜景瞬间涌入病房,远处隐约有烟花升起,不知是哪家在庆祝。他关了病房的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和窗外流泻进来的霓虹光影。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再像病房,倒像某个安静的私人空间。
池烬没有坐回椅子,而是半靠在窗边的墙壁上,面朝着她,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纤纤,”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唐筱那天骂得对。三年前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懦夫,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句混账话,让你独自承受一切。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恨我自己。”
白纤纤别开脸,看向窗外冰冷的夜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今天来,不是只想说对不起。”池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决心,“我知道,空口无凭的道歉和忏悔,在你经历的那些面前,一文不值。所以,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走到床边,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个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文件名是“母亲-最后通牒”,日期赫然是三年多前,他们毕业前夕。这是从池家老宅子里边的监控里调取出来的,哥哥池盛在池烬来到京北的那一天就发个了他。池盛知道这也是为池烬挽回白纤纤最好的方式:坦白才是最好解开心结的方式。
白纤纤的呼吸一滞。
“听听这个。”池烬点下了播放键,然后将手机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被子上。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冰冷、强势、带着歇斯底里边缘的女声传了出来,即使在录音里,也极具压迫感:
“池烬!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跟那个白纤纤在一起!她是什么出身?一个爹不疼娘不爱、靠着别人施舍长大的孤女!以后能给你、给我们池家带来什么?拖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