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凌曜的脚步立刻顿住，定在床边。空气再次凝滞，凌曜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外套有些脏，不敢靠近病床，怕弄脏他的被子，也不想坐在椅子上，因为想离段忱近一些，可是，他不确定段忱愿不愿意让他靠近。

同样觉得紧张的还有段忱，他虽面带微笑，但手指却在被子下面攥着床单，手心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两人就这样又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凌曜忍不住，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事？之前逼你学格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学不会是因为……心理原因？”

段忱惊讶地望着他，满眼疑惑。

凌曜解释道：“我是听顾言知说的，他说你曾受过心理特训。”

“我教你格斗，天天逼着你练习反击，质问你为什么总是闪躲，你却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凌曜的声音有些颤抖，“要不是顾言知，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段忱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眼里溢出柔软的碎光，他轻声叹了口气，说了句：“对不起。”

凌曜简直快被这家伙逼疯了，挠了挠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责怪你，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只是……我只是……”

心疼你。

他话没有说全，像个口吃的人一样，磕磕绊绊停在那里。段忱嘴唇微扬，似带着一抹苦笑，轻声道：“我不敢说啊……因为论文的事，你就已经想跟我分手了，如果再让你知道其他的，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是个被疼痛打磨出来的心理怪物，你或许，早就不会搭理我了。”

“谁准你说自己是怪物？”凌曜又气又急，声音里混着一团堵在胸口快要爆炸的委屈。他往前几步，走到床沿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还有，谁说要分手？我提过分手吗？”

段忱眼眸澄澈透亮地回望着他：“那天在楼梯间，你让我记住自己说过的话，我以为，你是默认了。”

“我默认什么！”凌曜气结，“我让你记住，并不代表我认同，你那什么‘你的任何决定我都同意’，什么‘不会逼你’这些屁话，以后少说！我最讨厌听！讨厌死了！”

段忱看着面前这个急躁的少年，忽然神色认真地开口道：“凌曜，你恨我吗？”

凌曜攥紧了双拳，看着段忱那双透亮的眼睛，里面蕴藏着无尽的清泉，像虚幻的梦境一般。他心口抽痛，冷下脸，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字：“恨。”

段忱弯起的嘴角像一瞬间崩塌的山丘，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伤感又了然的神色，就在他想用苦笑来缓和尴尬的时候，忽然又听见凌曜说：

“我恨你把我当外人，恨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恨你躺在这里，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石膏，让我在外面等了三天两夜才苏醒。”凌曜在床边慢慢蹲下，平视着段忱的眼睛，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像溶解的冰川，缓缓流淌着清亮的光，玻璃珠似的眼睛里面此刻全是自己的倒影。

“我恨你，段忱，但无论怎样，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半寸，落在段忱的手背上，热热的，暖暖的。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凌曜看见了，伸手握住才发现，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被他握住之后，便不再抖了。

他在害怕吗？怕什么呢？怕自己会离开吗？

凌曜想到这些，心里隐隐作痛，都怪自己，没有给段忱足够的安全感，之前一直有此顾虑的人是自己，但没想到的是，段忱他，或许也会害怕。

凌曜不由得默默握紧了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段忱忽然开口叫他：“凌曜……”

“嗯？”

“手疼……”段忱说，“你握的，是我受伤的那只手。”

凌曜低头一看，可不是吗，他握着的是段忱的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凌曜慌了：“对不起。”

他托着段忱的手腕，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还不放心地仔细检查了半天。段忱看着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扬。

凌曜帮他把被子拉好，转身坐在床边，两人的目光在阳光里相遇融合，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凌曜。”段忱又开口叫他。

“怎么了？手还疼？要不要叫医生？”

段忱摇摇头，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勾住凌曜的手指，轻笑道：“现在开始，我要把你当宝贝了，因为这一次，你是我拿命换来的。”

凌曜心跳失序，他忍住想要将人搂进怀里的冲动，俯下身，轻轻在段忱眉心印上一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上挂着一个特别的坠子，是两颗嵌在一起的弹壳。

段忱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很久之前在靶场上，他用自己的子弹击落了凌曜的子弹，当时他随手将弹壳扔了，没想到，却被凌曜捡了回去，竟然还做成了项链。

“这是……”

“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又或者是等到情人节，等到纪念日，等到任何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凌曜把项链放在段忱手心，银链缠着他的手指，弹壳贴着掌心，“就这样等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所以现在，我不等了。”

段忱看着手心里那两颗嵌在一起的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攥紧了掌心，冰凉的坠子贴着皮肤，叫人神清气爽。

凌曜也顺势握住他那只手，贴到脸颊边轻蹭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只讨好主人的忠犬。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凌曜眼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不想让段忱看到，于是慢慢低下头，亲吻他的手背。

“往后余生，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