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早上六点半，凌曜就离开了医院，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刚亮，是蒙蒙的灰蓝色，和行动那天一模一样。

他刚离开没一会儿，ICU病房的护士们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因为段忱病床边的仪器亮起了几盏闪烁的灯……

车子停在看守所路边，凌曜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听见铁门在身后不远处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凌曜抬头看着蔚蓝色的天，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等回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走廊里有人在打扫卫生，拖把在地上留下片片水痕，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绕过那些水痕，刚走到电梯口，迎面看见了邓寻，邓寻板着脸问：

“你早上去哪了？”

“没去哪儿，出去活动活动。”凌曜淡淡地说，他默默将手背后，挡住了有些红肿的指关节。

“蒙谁呢！”邓寻皱了皱眉：“周陆游刚才打电话来，说那几个小喽啰送到看守所的时候，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牙没一个是全的。”

邓寻看着凌曜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无语地撇撇嘴：“周陆游说你太过分了！”

凌曜面不改色地仰着头：“告诉学长，如果查下来，有什么处分我替他担着，不会连累任何人。”

“你担着？”邓寻声音忽然提高，“那你的过错让谁替你担着？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你要是把自己折进去，我接下来是去医院照看段忱，还是去牢里给你送饭？”

凌曜没有和他狡辩，只是那一脸不服输的表情，说明他心里根本就没当回事，邓寻实在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段忱醒了。”

凌曜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邓寻。

“早上七点多醒的，估计是你刚走没一会儿，他……”

邓寻话音未落，就感觉到一阵风冲向病房的方向，ICU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没人了，护士说他转到了普通病房，在712。

凌曜又奔向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他从那银色的门板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眼下乌青，头发很乱，脸色苍白并不好看，凌曜用力揉搓着脸颊，好让自己看起来能稍微精神一些，不会那么颓废。

电梯门开了，普通病区的走廊上灯光没有那么亮，是暖白色的，叫人心里舒畅许多。712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的点点阳光。

凌曜走过去，站在门口透过那扇小窗往里悄悄看了一眼，见段忱躺在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依旧白得不自然，十分虚弱的样子，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他胸口平稳起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插满各种管子，看上去没有那么疼了。

凌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蹲下来，靠在门边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盖里，静静地发呆。

段忱醒了，他高兴，可他不敢进去，他怕看见段忱的眼睛，怕看见他眼里没有自己的样子，怕段忱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走吧”。

他怕太多太多……

就在纠结万分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江洪源拎着暖水瓶从里面出来，一个不小心被门口蹲着的人绊了一下，踉跄了好几步：“我去！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吓我一跳！”

凌曜赶紧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点儿，他怎么样了？”

江洪源眨眨眼，也蹲下来，两人蹲在病房门口像两个门神。

“刚才坐起来待了一会儿，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脑子没受影响，手上的伤严重些，被那些人踩了一脚，骨折了，得恢复一段时间。”

“其他方面呢，脏器有没有受损的情况？他还疼不疼？会不会头晕？”凌曜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江洪源把暖水瓶放在地上，无语地撇撇嘴：“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得了？之前人昏迷，你一天24小时有23小时守在外面，现在人醒了，你又不敢见了，你俩到底在玩儿什么？！”

凌曜没说话，只低着头，盯着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眼睛又干又痒。

“你该不会是把那几个喽啰揍了，怕他知道了生气？”江洪源问。

凌曜还是没说话。

江洪源笑：“老段不会生气的，你不是替他报仇了吗，虽然这种行为不提倡，但我支持你，干得漂亮！”

正说着，身后的病房里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在门口？”

江洪源站起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凌曜使了个眼色，见凌曜还是不动，江洪源猛地把他拉起来，用力一推他的后背：“磨叽！进去吧你！”

凌曜一个猝不及防，踉跄着跌进了病房。段忱躺在病床上，听见门口的动静慢慢转过头，看见凌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久未打理，乱糟糟的，脸色很差，整个人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重伤住院了似的。

他看着凌曜，凌曜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一张病床，映着一地细碎的阳光，相视无言。

段忱以为凌曜还在生气，于是便有些讨好似的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石膏，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凌曜垂下眼睛开口问了句：“你……还好吗？”

段忱笑笑：“还好。”

“饿不饿？”

段忱摇头：“不饿。”

但似乎是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了头上的伤，有些晕眩的感觉，段忱不禁皱了下眉。凌曜看见他眉心间的皱痕，心里一紧，慌忙上前两步：“头疼了？”

还没等他走近，段忱却又露出温和的微笑，说了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