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伴着黎明的朝霞,闪着蓝色的灯在寂静的公路上疾驰。邓寻把呆愣着的凌曜拽上自己的车,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起向医院行进。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凌曜眼睛发干,他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面的救护车,面无表情,独有胸腔混乱的心跳证明,他还活着。
刚刚站在救护车前,看到段忱躺在担架上,半边脸被血糊住,脸色白得像纸。凌曜下意识想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又缩回去。
他不敢,他害怕会触碰到异样的冰冷,害怕再也感觉不到熟悉的温热。
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无力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于是,他就那样怔怔的站着,眼看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段忱的手从担架垂落,手指微微蜷缩到一起,像在凭空去抓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
到了医院,段忱被推进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手术中”三个字灼烧着人的视线。
凌曜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三个字,眼睛紧盯着那扇门,盼着它打开,又害怕它打开,因为门开之后迎接他的,不知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邓寻靠在走廊的墙边,表情沉重,他看了凌曜一眼,长长地叹气。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伤者正在抢救,需要手术,谁来签一下手术知情同意书?”
凌曜慌忙冲上前接过那张单子,护士看着他问:“你是伤者什么人?”
凌曜:“我是他……”
话到嘴边,他竟然迷茫了,是啊,他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关于“分手”的话题就在一天前还横亘在两人之间,段忱平静淡漠的眼神他记忆犹新,所以……现在的他们,是什么关系?”
最后还是邓寻跟护士解释道:“患者是孤儿,没有亲属,这位是他最亲近的人,绝对可以全权代理家属的职责。”
护士闻言,没有再多问,便让凌曜签了字。签字的时候,凌曜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犹如一片荒芜的废墟,混乱不堪。
手术的过程漫长又揪心,凌曜一直站在墙边,几个小时几乎连姿势都没变过,眼里的血丝和那门上的红灯一样刺眼。
不知过了很久,红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戴着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凌曜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想要的答案,他神色慌张又恐惧,嘴唇颤抖着,想问医生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术成功,但伤者还没脱离危险期。”医生道,“他受伤的位置主要在后脑,颅骨骨折,颅内血肿已经清除,但还有脑水肿的风险。接下来要进ICU观察,如果四十八小时内生命体征稳定,他能清醒过来,就没有太大问题了。”
凌曜听着那些话,越听越觉得头晕得厉害,什么脑水肿,什么颅内充血,什么四十八小时……这些太过复杂的信息一下子冲击着他的心脏,叫他瞬间被疼痛覆盖住所有感官,一时间竟不能理性地思考。
这时,护士把段忱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嘴唇干裂,几乎没有颜色。他就像是沉睡的精灵,失了仙气,只剩一具破碎的空壳,叫人心生怜悯。
凌曜忽然很想去抱抱他,给他一些鲜活的血液,不让他的脸看起来如此凄婉。但他此刻浑身僵硬,手脚根本不受控制,心里发慌,甚至连上前一步站得离他近一些都做不到。
就好像,刚刚死里逃生的,不只段忱一个。
病床被推进ICU,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凌曜站在玻璃探视窗前,看着里面的医护人员忙忙碌碌为他调整各种监测仪器,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与凌曜的心跳渐渐同频。
邓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开口叫了他一声。凌曜没有应,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邓寻只好说道:“你俩的单频耳麦录音,我听过了。”
凌曜终于有了些反应,转过头看向他,邓寻继续道:“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你,但联系不上你,所以他从狙击点离开,应该是想帮你解决身后的埋伏。刚刚江洪源来电话说,经现场勘查,那些人是从地道绕过来的,他走的那条路正好可以截住他们。”
邓寻顿了一下,眉眼间有些沉重:“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旁边的地道出口倒着一个手上拿了毒品针剂的人,已经被针剂扎晕了。应该是段忱反击的时候干的,只不过他或许没想到,最终还是会中埋伏……替你。”
凌曜的头低了下去,颤抖的双手慢慢攥紧,唇色也和段忱一样,变得惨白。
邓寻说:“他只是担心你会出事,所以才……”
竟然是这样……
凌曜惊得说不出话,段忱这家伙,果然是个会吃人心的妖精,自己的心,自己的血,自己的全部灵魂,几乎要被他悉数吞没殆尽。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难道真的要自己心痛而死,他才会如愿吗?
邓寻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吴逾明想过去安慰几句,却被邓寻拦住。邓寻和他摇了摇头,跟他使了个眼色,吴逾明会意,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
ICU病房不让家属随意进入,只能站在外面通过探视玻璃窗看望。邓寻想安排个值班表来医院守着,可凌曜却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邓寻没办法,只好先带其他人回去,晚些时候再过来替换凌曜。
等大家离开后,走廊变得寂静无声,凌曜靠在门口的那面白墙上,仰起头闭着眼睛,灯很亮,照得他眼皮热热的,即便是闭着眼,也可以感觉到刺目的灼烧。
于是凌曜把脸埋进掌心,微凉的指腹贴着发烫的脸颊,骤然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忽然感到庆幸,幸好自己的脸还能感受得到温度的变化,不至于和心一样,像一块冰凌,从内而外满是寒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慢慢接近,凌曜抬起头,见顾言知站在探视窗的玻璃前往里看,看到昏迷中的段忱时,表情瞬间变得阴沉严肃,
说来也巧,段忱的主治医师是顾言知的朋友,听说段忱重伤,他撂下自己诊疗室的工作,匆忙赶了过来。
他没有正眼看凌曜,只皱着眉头问了句:“他怎么样了?”
“还没脱离危险期。”凌曜声音沙哑。
顾言知疑惑道:“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凌曜脱力般的靠在墙边,低着头,似是在自言自语:“都怪我,我要是能早一点,再早一点教他……”
顾言知这时才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看着他满身灰尘,狼狈不堪的样子,沉了片刻问:“教他什么?”
“格斗……”凌曜说,“如果我能再早一点教会他,他不至于会伤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