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知闻言,皱了皱眉:“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关于格斗的技能,他是学不会的。”
凌曜惊讶的看向顾言知:“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受过心理特训。”顾言知转身靠在玻璃窗边,和凌曜隔了一些距离,他望着病床上昏迷的人,叹息着说道,“上大学的时候,他和我讲过,为了成为一个更完美的心理师,他曾接受过非人的特训。比如训练他的意识集中,不被外界干扰,从而可以不被任何人催眠,也包括训练他的预判分析能力,这些能力确实是成为一个完美心理师应该具备的,但却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够轻易掌握的。”
顾言知停顿片刻,继续道:“所以,这种心理方面的特训过程也比较反人类,他曾被关在四面无窗的黑暗空间,同时承受视觉、听觉、嗅觉等等刺激,以此来训练他的专注度。然而,这只是最普通的一项特训,小忱还跟我讲,为了锻炼预判能力,他曾手脚被绑在专业的格斗机器人身上,被迫应战世界级暗黑组织的格斗杀手。他没有退路,只能迎敌,就为了采集机器人身上的作战数据,所以……”
顾言知再次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他逐渐被训练出了对于格斗招式预判的条件反射。他可以在对方出招的瞬间,精准计算出落点、力度、痛点,所有的数据在零点几秒内全部涌入大脑,他处理得了那些数据,但身体却根本无法作出反应。”
顾言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是在压抑内心的疼惜。
“他不是怕,是会在对方的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拳会打在哪里、会有多疼、会造成什么样的损伤。所以他本能地去闪避,他不还击,是因为大脑中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潜意识反射,在那零点几秒里,他唯一一次选择保护自己。”
顾言知看着凌曜,疑惑地问:“这些,你都不知道?”
凌曜一直默默地听着,抬起头时,眼眶早已经红了。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内心的感受,仿佛有千吨重的铁块不停碾压着心脏,胸腔里早已血肉模糊,疼得快要窒息。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提起过……”
顾言知沉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玻璃窗里昏迷的人,眼神幽深地叹了口气:“也对,他应该是不会跟你说这些的。他总说影渊会格斗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个,所以他并不强迫自己去克服这一心理障碍,况且,他也根本克服不了。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的弱点,但也不愿服输。小忱就是这样一个倔强又强硬的人,哪怕打碎了骨头藏在袖子里,独自疗伤,也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尤其,是在他在意的人面前……”
“但其实,他是需要人照顾的。”
凌曜的心脏猛地震颤,短短一段时间,他突然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他的大脑有些超负荷,心脏更是快要炸裂开来,撕扯着血肉的疼痛叫他难以保持清醒的思绪,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段忱他接受的那些训练,是自己主动的,还是,谁强迫他的?”凌曜皱着眉头问。
顾言知沉默了片刻,盯着凌曜的眼睛说:“你觉得,一个认知正常的人,有谁会愿意主动去接受这种特训?”
凌曜心里又是一紧,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言知皱着眉头,表情严肃:“我一直以为,把他交给你是正确的决定,所以我愿意放弃小忱,毕竟我看得出来,你在他心里是特殊的,因为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快乐,那些从心底流露出来的幸福感是无法伪装的,他真的已经很久没发自内心的笑过了。但我没想到,认识你之后,他总是会伤到自己,现在竟然还躺在ICU,生死垂危,遍体鳞伤。”
顾言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向凌曜的眼睛里蕴出一丝水光,但表情依旧冰冷:“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前两天在路上遇见他,我就看出他情绪很不好,但他什么都不和我讲,只笑笑说,是他惹你不高兴了。我不管你和他究竟谁对谁错,我只知道,如果他出了事,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放心将他交给你。”
顾言知带来的“真相”极其具有冲击性,不难猜出,段忱曾接受的“特训”,一定也和Black有关。顾言知说的对,没有一个人会为了锻炼自己某些不必要的能力,而接受如此残忍的特训,除非,段忱在他养父面前,也是一枚可以无限利用的棋子,仅此而已。
凌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膝盖,低头看着瓷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铺张蔓延,像一张迷宫地图,和他心中的血脉一样,永远走不到终点。
他想起刚认识段忱的时候,觉得他就是神,后来知道,段忱也是个普通人,会有小脾气,会犯小过错,会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河。
但现在,他才明白,段忱并非普通人,他是个精于算计的天才,他算计了过去,算计了未来,也把他自己的命运算计得无可挑剔,只是他疏忽了一点,他没有算计到,会有人走进他的生命,参与他本想要孤眠的人生。
凌曜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了几下,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不得全身的感知神经都失效,这样的话,他便可以好受一些,至少心口的位置不会再疼得撕心裂肺。
究竟是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互伤互疼,却又放不开逃不掉彼此的绝境。
段忱就这样,在ICU躺了两天。
凌曜也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饭不好好吃,水也不怎么喝,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他也不在意,就坐在那里盯着探视窗口,望着病床上昏睡的人,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劝都没用。
他的眼下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乌青,脸色和里面的人相比,憔悴得不相上下。邓寻每次来都想劝他几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对于里面的段忱来说,凌曜在外面守着,也是谁都替代不了的力量。
傍晚,周陆游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脚步匆匆,走到ICU门口的时候,先透过那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见人还昏睡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走到凌曜旁边坐下。
“那天的行动很成功。”周陆游开口道,“现场毒品全部收缴,涉案人员除了受伤送医的,其余也全部落网。口供已经录完,证据链完整,够他们吃一壶了。”
凌曜没有说话,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脸色暗淡。
“现场还找到了一根带血的钢管,”周陆游顿了一下继续道,“上面的血迹和段忱的DNA比对一致,应该就是打伤他的那根。”
“钢管?”凌曜震惊地转头看向周陆游。
周陆游点点头:“对,他的头是被一只钢管重击导致重伤的。”说着,周陆游眼神复杂地看着凌曜,似是有些犹豫,舔舔唇又说道,“我们还在那根钢管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你之前应该也触碰过那根钢管。”
凌曜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陆游,大脑陷入短暂回忆的空白。
他的指纹?难不成是他从那个喽啰手里夺走的那根钢管?后来被他扔在了墙角,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寻常被缴械的武器,和那些被踢飞的枪、被打落的刀没有任何区别,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根钢管会被人再次捡起当作凶器,甚至,会落在段忱的头上……
凌曜声音发颤:“是在哪儿发现的?”
“南侧厂房的西面地道出口。”周陆游道,“但这根钢管明显是从厂房里的机器上拆落的。”
凌曜无声哽咽,长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脸色阴沉地跟周陆游说:“学长,那个打伤他的人,能不能让我解决?”
周陆游瞪大眼睛看着他:“开什么玩笑!你跟警察商量打架斗殴的事?你疯了吗?绝对不可能!”
周陆游说着,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把带来的果篮放在长椅边,跟凌曜说:“这水果他现在不能吃,你先留着吃,别到时候他没事,你却熬成人干了。等他醒了记得告诉我,队里还有事,我得先回去。”
周陆游转身,刚走几步又停下,他没有看凌曜,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小声说道:“明早七点,那些人会从警局转送到看守所。”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声音闷闷的,“路上大概半小时车程。”
说完这两句,周陆游便大步离开了,凌曜看着走廊尽头关闭的电梯门,攥紧双拳,嘴角上挑,露出一个诡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