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尤其入了冬,就更难听见虫鸣之类的动静了。
世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两人站在一起,挨得那样近,不必多说,扑腾如闷雷的心跳声就足以表明一切。
郑清如瞥见晏弘错愕一瞬后惊喜雀跃的表情,方才没说完的半句话忽然卡在了喉间,死活上不来了。
偏她如今对他实在算不上全无心思,难保日后相处着处着不会产生情分,何必急于在当下掰扯清楚感情与利益,反倒让一桩喜事变成冷硬的买卖,糟蹋了活生生、热腾腾的两颗心。
郑清如默了下,小小声咕哝:“此事说到底是我的错,怨我出尔反尔,一会儿不嫁一会儿又嫁,来回折腾你。你若心生不满……”
“怎会不满!?”晏弘倏地打断,急慌慌表明真心,喊出声才惊觉音量太大恐引起他人注意,赶忙压低嗓音,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恳切道:“没有不满,我很乐意。”
纵使他知道,男女之间的心悦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有的简单事,同样心知肚明她此刻松口答应是为何,但他仍然因为她的接纳倍感欢喜。
只是这样的酸话脱口而出之后,他赧得耳根赤红,悄悄跟她拉开一段距离,双手背后不停搅着拧着,时不时瞥她一眼,一颗心比灌了蜜糖还甜。
反观郑清如,风轻云淡得很,完全没有谈论人生大事的紧迫感,只觉得这夜风吹得格外冷,冷到诡谲、不真实,让她心尖发颤,那股怪异的不安感再度涌上来。
直至身旁的人闹出一点响声,打断她混杂的思绪,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当下。
“你方才说什么?”郑清如反应有点懵。
晏弘此刻心情大好,全然没有被忽视的不快,很有耐心地重复:“今日你来找我,就为此事?”
郑清如点了头。
“可巧我不在家中,你寻不到人,又作何打算?”
晏弘小心试探:“打消念头,从此以后就不提了吗?”
天寒地冻的,郑清如本来想说完赶快进屋,一瞧晏弘故作潇洒又掩藏不住希冀的模样,忽而起了坏心思,故意逗他玩,“或许罢。”
晏弘嘴角弧度僵了下,不安地搓搓手,后怕地咕哝:“庆幸我今夜来了...”
天上浓云散开,皎洁月光洒落,郑清如终于看清他涨红的脸色有些怪异,不似是羞赧,更似是冻伤了。
她忙催他回家去,不忘嘱咐:“这只是我的主意,尚未告知阿耶阿母,你莫要贸贸然上门提亲,待我寻个时机同他们说定了,再托人转告你商议日子。”
“不劳烦你,交给我处理罢。”晏弘让她只管放宽心,三两下爬上树,攀着墙边,冲郑清如笑得开朗,“窗边那些玩意儿你别忘了收起来,信封里装得是田产、铺子的契书。”
郑清如惊诧:“你给我契书作甚?”
“嬷嬷说,誓言太轻了难以让人信服,不如真金白银的东西握在手里让人踏实。那些都是我在皇城那边的私产,无须告知家中长辈,待你出嫁时尽可添入你的嫁妆里。”
郑清如被突然掉落的金子砸得晕头转向,疯狂摆手拒绝,“不可……”
话没说完,前屋忽然嘎吱一声响,有人起夜了。
两人俱像受惊的鸟雀四散逃开,郑清如快速又轻巧地阖上门,背脊贴着门板,紧张的大喘气。漆黑安静的房中,清晰回荡着她的心跳声。
一直到外头再次没了响动,她才敢慢慢挪动步伐,推开窗户,将台子上的物什拿进来。
一堆瓶瓶罐罐,打开之后散发着香味,全是她从前舍不得也用不起的昂贵脂粉,余下几只梨花木盒子中是各式首饰。最最紧要的,便是那信封里的契书。
郑清如不大识字,寻常百姓家也没读书的条件,被人发现反倒会传出僭越的名声。阿翁和阿耶因着懂一些药草、医理,认得书上个别的字,全教给她了。
但长句子堆叠在一起,就显得格外难了。
郑清如立着窗边,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仍然看不懂契书上的内容,心却突突直跳,手掌也热得厉害,快要拿不住薄薄的一张纸。
晏弘肯做到这份上,是郑清如万万没料到的。
纵使他说是私产,由他随意处置,郑清如仍觉得这份礼、这颗心,沉的让她无措。不过,眼下退是没法儿退回去了,一个弄不好又得伤了他的心,倒不如妥帖地收起来。
推来推去的,反而虚伪。
郑清如吹亮火折子,摸索出衣柜里的盒子,将契书放好,上了锁,用一层层厚棉被押紧实了。
做完这一切,她游离许久的心才算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推迟的倦意上头,她仰头打了个长长哈欠,脱掉外裳和鞋袜,缩进被窝里安生睡了。
-
待到日头升起,灿光普照大地,郑清如悠然转醒,回忆起夜里发生的事觉得格外不真实,恍惚之间以为是自己大梦一场,因为睡得太沉,误以为真了。
可晏弘急切得很,压根没给郑清如认清现实的机会,天一亮就领着洋洋洒洒一大帮人搬着聘礼上门,由镇上请来的媒婆从中说和,快速谈定了这桩婚事以及办仪式的日子。
之后一概繁琐事宜皆不必郑家亲自操劳,自有专人细细讲给他们听,有不满的地方只管说,晏弘自会吩咐人去办。一头有生意照料,另一头还得监督人置办婚房,晏弘分身乏术,忙得顾不上吃饭、睡觉,却乐在其中,整日都笑呵呵的,人瞧着比以往更有精气神了。
按习俗,成亲前男女双方不得相见,恐不吉利,故而,有关晏弘的信儿皆是萱娘带来的。
郑清如绣着巾帕,手上动作不停,实则专心听萱娘讲晏弘,说他为这桩婚事多么多么上心,忙得天昏地暗,因着连日来他两头奔波,肉眼可见的晒黑了。
“洞房花烛夜,你看见他,可千万别吓着了。”萱娘调侃了句。
郑清如心思都在晏弘那儿,想着待会不如让阿耶过去瞧瞧,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搭把手,总不能什么都让他一人承担了。
冷不防听见萱娘的调笑,她有些不知所谓,“黑就黑吧,在外头卖力做活的人都不免晒得黢黑,哪像富贵人家一样,能把面皮养的白皙干净?没甚值得惊奇的。”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嗯?”郑清如投来疑惑的视线。
萱娘应当是想说什么,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故作玄虚,不肯再聊下去了,非让她到时自己亲眼看。说着,她就要起身告辞,顺势从怀兜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放到郑清如身旁。
郑清如低头赶工绣品,并未注意到萱娘脸上划过一抹尴尬。
最后还是郑清如察觉她迟迟没动,主动抬眼看过来,发问:“怎的了?”
“距你成婚还有段日子,别总闷头做针线活,反正这些绣品陪嫁里头都会另外备一份,不指望你一个人全做完……”萱娘指了指那本册子,面颊飞起一抹红晕,似有点难以启齿,“你抽空,记得看看。”
“什么东西?”郑清如扫一眼,发现是被册子,感觉莫名,“我不怎么识字,恐怕读不懂。”
“不必你读。里头都是画儿,很容易就能看明白。”撂下这句,萱娘便顶着一张大红脸,急匆匆走了,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撵她一样。
郑清如一头雾水,因为手头还有活儿没收尾,先将册子放枕头下压着,待忙完再看。
哪想这一忙就到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