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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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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清如刚收起针线,张嬷嬷就带着裁缝店的活计上门了,说衣裳已经改好了,让她再试试看。

郑清如意外:“这么快?”

“郎君这人素来习惯什么事都做到前头,成亲所用的物件、衣裳,早在他动身赶来之前就吩咐人备好了。皇城里头有家成衣铺专门做婚服,掌柜的有经验,估摸着尺寸大差不差,没成想你的腰肢儿这么细,竟还是松了。不过不打紧,只修改这一处,不废多少功夫。”

张嬷嬷边说,边招呼女裁缝上前来一同给她更衣。

自打懂事之后,郑清如再也没有让人帮忙穿衣了,此时此刻,面对两位长者,她有诸多的不习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脸的不自在。

张嬷嬷瞧出她的为难,安抚道:“婚服繁琐,你一人恐折腾不来。”

郑清如忍着羞怯任由摆布,穿戴好之后被张嬷嬷摁着肩膀落座,眼瞅着掀开托盘上的红布,取出一顶极其奢华精致的头冠。

她双眼发直,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好美。”

张嬷嬷笑说:“就猜到你喜欢。”

惊奇劲儿过去,郑清如不免担忧道:“这么一顶华贵的头冠,造价很贵吧?平头百姓成婚戴这个,传出去不会被官府追究僭越的罪名么?”

“不会,这式样皇城内大户人家成亲都会戴,只要衣裳颜色和纹样不触犯贵人们的忌讳便无碍。”

张嬷嬷正了正桌上的镜子,拔掉她的木簪,拿梳子梳头发,边说:“至于造价,你不必担忧,郎君心中有数,只要能让你这个新娘子舒舒服服的出嫁,准备再多的东西又算什么。”

郑清如勉力笑了笑,并未因为独一份的“宠爱”感觉庆幸,反而十分有压力。他这样不遗余力的对她好,衬得她更像个居心不良的坏人了,往后又该怎么回报他的一腔真心呢。

正神游着,头顶一沉,压得她脖子低了一截。

郑清如疼得嘶声,抬手扶住脑袋,抬眼望向镜子。

正巧撞上张嬷嬷投来的关切目光,“这头冠确实沉,且忍一忍。”

不止重量沉,插戴发钗的过程也需小心谨慎,以免不小心碰掉上头的珠子。

以防郑清如觉得枯燥,张嬷嬷主动为她介绍起头冠的构造,先从九树讲起,又到上头的玛瑙、琥珀、青金石等等,还专门嵌入到她喜欢的花卉、鸟雀形状中去。

至于冠前的莲花、火焰纹,是为了应神仙的景儿,图个吉利。

完事之后,郑清如的脑袋上犹如千斤顶,脖颈颤颤巍巍的,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断掉。她紧张的双手捧着脸,为脖颈分去一些重量,由嬷嬷搀扶着走远一些,好让镜子能照出全身。

可惜铜镜破旧,镜面刮花了还没来得及打磨,只照得出她隐隐约约的轮廓。

房内没点几根蜡烛,光线昏暗,不知源头的浓雾从各条缝隙中钻入,模糊所有人的五官,一切似真似假、似虚似实。

刹那间,郑清如心中涌入一丝诡异的不真实感,仿佛双脚踩在软绵的云彩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醒一场美梦。

轻拍在肩上的手,及时唤醒她出走的神智。

那些一瞬间涌来的浓雾又在一瞬间彻底消散,铜镜清楚映着火红的衣摆,颜色艳丽到仿佛方才从染缸里捞出来,拧干水立马披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郑清如不得不吸紧小腹,正想劳烦裁缝再拿回去把腰肢处做松一些,却见嬷嬷喜上眉梢的样子,拊掌道:“合适,太合适了!”

系带勒得一把细腰状似水蛇,弱柳扶风。哪怕在地头待久了,风吹日晒之下,肤色暗沉些,肤质粗糙些也无妨,底子是好的,婚后只要肯用心,总能养成个美娇娘。

重要的是那位欢喜,这便胜过一切。

郑清如见嬷嬷与裁缝达成共识,默默咽下舌尖的话。她低头看着一身红,心中泛起隐秘的涟漪,憋在房中做了这么久的针线活,时至今日,终于有了些要嫁人的真实感。

同样被喜庆的氛围感染,郑清如低头抿嘴,笑了笑:“嗯,不必改了。”

-

大婚那日,天不亮,喜娘便带人进屋薅起郑清如,强摁她坐在桌前梳妆。

至于成婚的流程,前一天张嬷嬷拉着她聊到后半夜,唯恐关键时候出错不吉利。

好说歹说,郑清如全记住了,可却熬得精神不济,大喜的日子脑袋浑浑噩噩的,只能坐在桌前任由他人摆弄,直至要到出门拜别双亲,她才稍微回神,独自在巴掌大的屋子里转悠,依依不舍。

众人心知肚明,该拿的东西早就拿上了,新娘子无非是舍不得在这儿度过的十几年岁月,于是关上门,在外面耐心等候,让她调理下情绪。

很快,日头完全升起来,金灿灿的光芒穿透云层洒下来。

外街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浩荡的迎亲队伍穿过人群,喜钱和糖果撒了一路,到处都是人在说“大吉大利,白头到老,恩爱不变”的应景吉祥话。连活了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未曾听过这样的大场面,但凡胳膊腿还能动弹的人,赶快招呼晚辈抬着自己出门凑热闹。

于是迎亲队伍的尾巴越来越长,几乎一整个村子的百姓都跑来了,乌泱泱堵在郑家门口,等着新娘子出门。趁着他人给新郎官出难题的功夫,负责催妆的女娘们急匆匆赶到后院,问新娘子准备好没有。

话音刚落,门从内打开。

以扇掩面的郑清如迈过门槛儿出来,喜娘赶快上前搀扶,扯着嗓子吆喝:“新娘子出门喽——”

拜别双亲,上轿启程,跨火盆跨马鞍进入正堂成亲,送入洞房。仪式结束后,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晏弘便被围观村民连拉带拽的,给扯到前院敬酒去了。

卧房内倏然安静,依稀听得见欢喜嘈杂的动静,不过离后院实在很远。

郑清如身处陌生环境,周遭没个信赖的人,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放下扇子。

又因为路上哭得太厉害,嗓子干痒难耐,尤其从早上醒来就滴米未进,肚皮饿瘪成一张薄皮贴在骨骼上,咕噜咕噜直叫。况且,她顶着沉重的头冠,压根不敢转动脖子,久而久之,整个上半身都僵了,举扇子的胳膊也格外酸疼。

以前见别人家办喜事一切从简,只要双方亲人在场,邀请邻里一起坐下吃顿饭见证两家并为一家,趁月色围着篝火起舞欢唱,多有趣。怎么轮到她,仪式就变味了。

但话又说回来,十里八乡的女娘成婚,也从没有像她这般风光的人。

郑清如低叹一口气,露出一条缝隙观察卧房,内心计划着,如若没有旁人在,她便放下扇子出去找点吃食,否则,漫漫长夜饿着肚子硬挨过去,她非得晕头了不可。

秉持着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个儿的想法,郑清如悄咪移开一点扇子,观察卧房内有没有其他人在,若没有,她便溜去后厨寻摸点吃食。

卧房与外间用一道帘子隔开,因着屋内烧了碳火,窗子开了条缝隙透风,吹进来的风刮动纱帘。外间门口守着两个婢女,身着上等布料制成的衣裳,腰间绑着红绸拧成的喜绳,面色惨白如纸,脑袋以诡异的方式沉沉压下去,脖颈便被拉的细长,几欲垂落地面。

郑清如一骇,以为饿糊涂了,用手使劲儿揉了揉眼。

屋内喜烛扑闪下,速度比眨眼还快,卧房内所有恢复如常。郑清如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婢女,确实是瓷白的肌肤,长得也可人,但却没甚可疑的地方。

或许是夜色撩人,晃了她的双眼。

郑清如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不安,重新举起扇子挡住脸,不敢再想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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