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办事周道,受主人家赏识,庚家哥儿有幸陪同雇主一同前往将军府赴,虽身份低微不能进入前厅,但一趟下来,他也结交了许多有头有脸的权贵。
这么兜兜转转的,他从旁人口中得知一条可靠的门道,或可女扮男装,混入商队中去皇城讨活计。
“皇城中有专营木雕的铺子,以你的手艺,保准儿可行。”
但,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素来之听闻皇城繁华,真正什么样儿谁都不清楚,一路上跋山涉水,凶险万分,你何必非冒这份险?家中又不是养不起你了。”
萱娘无不担心地劝:“万一找个不靠谱的商队,你一个女娘,出门在外身边没个帮手,遇见麻烦该向谁求助?我也并非触你霉头,只希望你凡事三思,别空有一腔热血,将自己置于险地。”
郑清如这人有时很轴,认定了就绝不反悔,面对信任的亲朋好友们就又是另一副乖巧态度,很听得进劝解,当机立断放弃冒险的想法。
一条路走进死胡同,调头又该往哪儿走呢。
眼前的一切,皆是未知。
郑清如叹口气,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天际,表情愁闷。
见状,萱娘轻轻拧一下她的鼻尖,半认真半玩笑道:“真不知你怎么养成的眼界,这地方终究装不下你的志向,好像不出去闯荡一番就能要你的命,既如此,你何不去找晏弘问问?他可是个行家。”
“不。”郑清如一口回绝,指尖绕着衣带打转儿,忸怩道:“明知他有心,我还上赶着去他面前晃,这不存心找不自在呢吗。这么没良心的事,我才不干。”
萱娘没吱声,躬身凑近,一眨不眨地盯着郑清如,满眼写着两个硕大的字:有鬼。
郑清如竟然真的心虚起来,不自然地别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打听起萱娘的新营生。
萱娘完全不上套,自顾自说:“其实我老早就瞧出不对了,你,是不是,对晏弘也起了心思。”
郑清如噌得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嘴就要否认。
萱娘先一步堵住她,“你素来是个坦荡果断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犹犹豫豫的下不了决定。若真对他无意,人前人后你都会保持淡定态度,只管将自身的礼节做到,至于他作何想法,无所谓。但你如今的表现,更像心虚躲着他……”
如同利刃的一番话直接戳破郑清如的伪装,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咬着下唇都失了血色,迟迟接不上话茬。
萱娘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事多少比郑清如理性,很真挚地问:“人与人之间就要互相亏欠才能有将来,算的清清楚楚反倒没下文了,你总跟他计较人情,究竟是不想欠他,还是因为格外在乎他对你的爱慕,来源于少时的情谊,还是纯粹的男女之情?”
“……”
郑清如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愣住了,蒙在周身的阴云忽而被拨散,灿灿日光降落,刺得她睁不开双目,一颗心彻底暴露在光下,某些念想再也无法隐藏。
见她紧绷的表情有些许松动,萱娘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听那些酸腐文人念叨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咱们女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管想要的是什么,一旦有机会,都得使劲儿攥住了。”
以往这些道理都是郑清如拿来劝萱娘的,如今换她成了看不清事态的局中人,罕见露出一丝忐忑和迷茫,“万一得到了,以后发觉不合心意该怎么办?”
“那就扔一边去,只干让咱们畅快的事。”
萱娘笑说:“人生短短几十载,被困在同一件事里可不成,须得有敢于投入也敢于抽身的魄力,也得有不论置身何地都把日子经营好的本事。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呢。”
人生苦短,一味琢磨无用,最后只是消耗心神而已。她争取了这么久,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就不敢杀出去,为自己博一片天地。
困扰许久的事其实也不过如此,教人一点拨就全想明白了。
郑清如呵出一口浊气,再次仰头望向窗外,看着广阔天空,又是新的心境。
她抻了抻蜷缩太久已然麻木的腿脚,拽起萱娘,邀她一同去街上走走,“这般明媚的日子,总憋在房内多无聊,趁着彼此还有空闲,不如出去看看。”
萱娘眼珠一转,知道郑清如有了决断,发自内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她挽上她的臂弯,拎了竹篮,欢天喜地道:“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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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除夕已至,入夜之后家中点起烛火,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饮酒吃饭,聊着家常事分岁。
过了没一会儿,街上传来打更声,郑清如急匆匆跑回屋,取了提前置办的礼物,嘴上说着吉利话,一一送给长辈们,再各讨一包红封,欢欢喜喜地塞进兜里,捧着红烛去院儿内拜神仙,祈求新的一年诸事顺遂、长辈长寿、阖家圆满。
按俗规,除夕须点灯熬夜,辞旧迎新。
郑清如熬不了,家中两位年事已高的长辈也熬不了,办完仪式早早儿就歇下了,只留夫妻俩在院中守着火炉,折金元宝,一茬接着一茬地烧,供给故去的亲人们,以求他们在另一边也能过得好。
天刚蒙蒙亮,郑丰就在院中燃烧竹子,噼里啪啦的声响震醒在房中酣睡的郑清如,她晓得元日不能赖床,这回不用人催,一骨碌爬起来穿衣盥洗。
马玉兰来后院田垄割韭菜,路过窗边,听见郑清如初醒时含含糊糊地声音,问:“山臊恶鬼走了么???”
“走了走了,早被你阿耶烧得竹子吓跑二里地了。”马玉兰忍俊不禁地回了一句,手上忙活着,不忘叮嘱她穿戴整齐之后,先去给长辈们问安。
郑清如边应声,边从匣子里挑了亲手做的木簪,插到发间,认认真真调整角度。照镜子的时候,她指腹摸到下端的豁口,比印象中更大、更深了一些,不过,因着急出去见长辈,她并未放在心上。
整理好新衣的衣摆,郑清如去前院向阿翁阿婆拜贺礼,以表敬意与祝福。
郑丰端来椒柏酒,从郑清如为首开始饮下,两位老人排在最末,再讲一声“祛除百病,益寿延年”,晨间的仪式便结束了??。
这一日要做的事太多,考虑到老人家一年到头都在忙碌,难得歇一歇,夫妻俩就全权接手了。
郑丰独自在外贴桃符,偶遇串门的乡邻,顺手接过对方怀中的孩童,和颜悦色的同他讲起神荼、郁垒二神的故事,再领着他们一起在门板上画鸡祈福。
因着这日要吃团圆饭,马玉兰一大早就在厨房内忙活,阿翁和阿婆闲不住,非进来打下手,郑清如就也跟着来凑热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最后反而成了捣乱。
没一会儿,家中前来拜访的乡亲多了起来,马玉兰连轰带撵的把郑清如赶出厨房,“刚出锅的胶牙饧和桃汤,一并带过去给客人们尝尝。”
郑清如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将近晌午时分,串门的乡邻们各回各家,留下几户关系较近、走动频繁的人家一起用饭。
吃饱喝足之后,长辈们分工收拾干净屋子,然后围坐在火炉周边叙家常,郑清如抚着鼓涨的肚皮,晒着冬日罕见的阳光,一双眼皮不住地哆嗦,偷偷打盹。
马玉兰远远望见,叫郑清如来厨房帮忙。
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拖着步伐慢慢吞吞地挪过去,挽起袖子就要洗碗,却被马玉兰及时拽起来,往手里塞了一只竹编的食盒。
“今儿过节,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得吃五辛盘,我多做了一些,你给晏弘送去。”
郑清如哦声,却不知道犹豫什么,站在门边迟迟没动身。
马玉兰以为她不情愿,也没逼她,让她将东西放到一边,打算等自家夫君腾出空亲自走一趟。结果一转身的功夫,郑清如就拎着食盒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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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年节,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沿途经过交好的门户,长辈们热情地塞一把胶牙饧给郑清如,换来几句吉祥话,于是欢天喜地的进院子了。
郑清如边吃边往晏家所在的方向走,初始还能遇见熟面孔,时不时停下来跟人打声招呼、聊聊天,待拐弯进入小道,行人逐渐减少,最终只剩下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