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如眼皮微妙地跳了下,睨着他,不作声。
晏弘似是得了鼓励,继续道:“应双亲的吩咐,这几日我亲自上门见了些亲戚旧友,偶然得见你亲手给女娘们做的木簪,还听闻你从前挑着扁担去村口叫卖货物的事……你是个有志向的人,无奈被世道束住腿脚,不愿轻易谈婚论嫁,亦是反抗这不公的世俗。这些,我都明白的。”
“可,一人的力量着实太小了。”
“如同田中劳作,除了百姓的辛勤耕种,更重要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成或不成,不由咱们完全做主。既如此,农人们暴雨天挖沟渠,烈日时引水,到底还是要借用外力解决眼前的麻烦,单靠一人之力就能成事的例子寥寥无几。”
晏弘态度万分诚恳,“你并非顽固之人,肯定清楚其中的道理。”
郑清如还以为他又要说些“感人肺腑”的情话讨欢心,结果却换了条路子。
一条,正中她心坎儿的路子。
郑清如不由得忆起阿母的诘问:“总不能因为不成亲,就觉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了吧?”
若成不成亲都是混日子,那她如今何必拿出这么大的力气抗拒,反倒显得她野心勃勃,非有什么事去完成,否则死不瞑目一般。
更遑论,她确实有些无法随便诉诸于口的愿念。
郑清如反驳不了晏弘,索性沉默,暂时当个缩头乌龟。
岂料,他故意跟她作对一般,让话茬悬停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吊着她的胃口,一个人拿树枝拨弄火堆。待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一阵,两人之间仍然无言,她快按耐不住,正要主动询问,却被他抢先。
“哪怕当着观音娘娘的面儿,我也不敢立下誓言,说你嫁给我必能过上千好万好的日子。只有一点,我可拿身家性命承诺,凡你想做的事,我一定倾尽全部帮你达成。”
“我自知不算个完人,故不求成为你遮天蔽日、荡平一切的无所不能的夫君,只求遇见困难时可以与你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努力不拖你后腿。如若你对我实在无情,那我做一个能使你依靠的伙伴也成。”
“……”
不可否认,郑清如的心弦确实有一瞬的动摇,随即压住了。
她甫一张口,尚未出声,便再次被他打断,“莫急着当下做决定。待年节之后,我离开那一日之前,若你仍坚持不改心意,只管托人给我送个信儿,此后我定不再纠缠。”
言罢,晏弘急匆匆走来抱走一捆干草,平铺在另一侧墙边,背对郑清如躺下假寐。因着逃避的太明显,一不留心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身体抖了抖,咬紧牙没呼声。
见状,郑清如欲言又止,裹紧外裳,以同样背对的姿势面朝土墙独自愣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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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注定过得不平凡。
乡内无缘无故死了人,郑翁不知教谁骗去荒地受了伤,万幸无事,但对罪魁祸首,老人家也毫无头绪。而郑清如孤身去寻郑翁,迟迟不见回来,待沙尘一停,乡邻们纷纷举着火把四处找人。
直至天色渐明,郑清如终于从山间小路现身。
除了身上衣裳破了几道口子,手掌心勒出的血痕之外,再无别的伤处。
众人问起来,她只说跑得快,赶在沙尘蔓延前溜到附近的山洞内躲了一夜。
郑家夫妻见郑清如无事,悬着的心才算稳稳当当放回肚子里,然后双手合十,朝着灵源寺所在的方向拜了又拜,满嘴“阿弥陀佛”,归家后虔诚的上了一炷香。
当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有流寇作乱,叮嘱各家各户入夜后关紧门窗,以防万一,尽量少往外跑。另外派了官兵不眠不休的巡逻,个个儿穿着甲胄、提着刀剑,面色铁青,阵仗格外唬人。
没两三天,外头就撤没了人。
郑清如正纳闷呢,萱娘便上门送消息了。
这一路上她跑得飞快,嗓子眼火烧火燎的疼,招呼没打上就先拎起水壶牛饮起来。喝完一壶又续上一壶,直至肚子里攒的火焰彻底被浇灭,她才舒畅地打个饱嗝,拉好友聊起正事,“那贼人,抓着了。”
萱娘眨眨眼,故作玄虚,“你猜是谁?”
“我上哪儿猜去……”
郑清如纳闷:“官府不是说流寇?”
“起先没证据,只能往流寇那方查,结果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廉翰学的头上。”
听见熟悉的名儿,郑清如一愣,“廉翰学?”
这人一惯作恶多端,亲爹亲娘在世的时候都管不了。或许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夜半免不了鬼上门,他也同样胆小,儿时被晏弘狠狠教训过一顿立马老实了,硬等着晏家搬走,才重新抖搂起来。
说他偷奸耍滑倒是可信,说他杀人害命,他哪有胆子?
况且,“他跟媒婆无冤无仇,何必夺人性命?”
萱娘说:“沈将军一道令降下来,凡涉事的官差衙役坐牢的坐牢,问斩的问斩,廉翰学先是给官爷送待嫁之女的名单,才有了后头这档乱子,后有使银子买官,每一条罪名都够他喝一壶的了。押解的途中出了些岔子,竟让他逃脱了,他本想返家索罗细软往北逃命,不成想教媒婆撞个正着……”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亡命之徒,没胆也被形势逼出天大的胆子了。
郑清如听着心脏突突直跳,“那我阿翁……?”
萱娘看出郑清如的惧色,赶忙轻拍她的脊背安抚,“郑翁福大,远远的只望见个人影,没真的认出廉翰学。廉翰学同样心有顾虑,不敢轻易露面,打算将老人家骗到偏僻的地方探探口风。恰巧掀起沙尘,迷了他的眼,给了郑翁逃脱的机会。”
眼下幕后黑手已经抓住,乡亲们提心吊胆的过了这些天,总算能敞开门窗舒舒服服的透口气了。但郑清如眼皮仍然跳个没完,总觉得面前蒙着一层水雾,看不透挥不开,教她心乱如麻。
萱娘晨间到田间给公婆送饭菜,碰见这一茬后立马赶来说给郑清如听,平一下她惴惴的心。
另有一桩事,有关廉翰学的妻子。
“沈将军开恩,给这对孤儿寡母指了一条明路。如今朝廷计划发展水贸,各个码头正缺人手,她带着孩子过去谋生,又承沈将军的情,想必不会被人为难,往后肯吃苦干活,也能混出个天地。”
萱娘从随身布兜里掏出橘皮糖,递给郑清如,口齿不清地念叨:“我家夫君干了这些年的账房先生,受主人家赏识,家主放话说,允我一道入府做个帮工,每月给的工钱能买一块大肉呢。”
郑清如眼睛一亮,“你去了作甚?”
“先从厨房的杂事做起,切菜、清洗碗筷碟子等等,干好了就有升职的机会。我是觉着,总比整日闷在家中强。”到这儿,萱娘很刻意的顿了顿。
再开口,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我婆母,身子不太好,偶尔去一趟田间打打下手,多数时候就待在家织布。你应该晓得,甭管多么恩爱的夫妻,日日相对也难免闹矛盾,更别提婆媳了,我想,干脆出去找个活计,赚点银子贴补家用,而且自己有本事,手上有事干,回到家中也硬气。对不?”
“对。”郑清如自然支持她的做法,临了又问她,能否帮忙给自己找个闲差。
萱娘脸上划过一丝为难。
并非不愿,而是没路子。
现下哪有地方肯收未出阁的女娘,一个弄不好被官府查到就得受惩,或关铺子或赔银子,众人皆不愿冒险。高门大户倒有先例,但如花似玉的女娘进去伺候人,难保不是跳入另一个火坑。
绣楼倒是个好去处,偏偏那儿收人的标准高,入门简直难如登天。
更何况,郑清如压根不擅刺绣。
萱娘快速在心中盘算一番,暂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却也不忍心直接拒绝郑清如,便让她耐心等待几日,待她回家求自家夫君帮忙。他做了这么多年账房先生,路子总比她们广。
郑清如应下,但心里却没抱多少希望。
岂料,三日过后,萱娘竟真的带来了好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