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妥。”
“……”
话一出口,洞穴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晏弘嘴角的弧度僵住,无地自容般地别过头,弱弱辩解:“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考虑到这阵子你出行不方便,正巧嬷嬷整日跟着我去镇上盯货,可以帮你稍带些东西。”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不可闻。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一张脸,表情无措茫然。
郑清如心尖像被羽毛扫过一样,轻轻痒了一下,原本要说得冷心绝情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了。
她捡起地上的树枝掰断,伸进火堆里拨弄,转移话茬:“这地界很少有雪天和尘霾,没成想,今冬全遇上了……听闻叔父的生意多在北边,你这些年跟着跑,肯定常常遇见极端天气,很辛苦罢?”
听出她有意缓和气氛,他心尖郁结的那口气立即消散,嘴角重新牵起弧度,“还好,我跑得地方不如阿耶多,大部分时候待在皇城帮阿母照看铺子。”
聊到感兴趣的内容,郑清如多问了几句:“开铺子难么?朝廷不是不许女娘经商么?”
“难,也不难。多数时候,时机比其他因素更加重要。”
停了停,晏弘意味深长地瞅一眼郑清如,似乎察觉出她的真实想法,继续说:“朝廷确实有这项禁令,但成婚的女娘用自家郎君的名头开铺子,官爷查过来,夫妻俩也自有说辞,谁还能真的计较?结果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罢了。”
“如若是未婚的女娘呢?”
“那就难了。”
晏弘直白地问:“你想做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帮什么?
跟她搭伙成个亲,再借给她一个正当的由头么?
郑清如心中犯嘀咕,拿着被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看似心不在焉地:“不聊这个,先说说你,你家当初是怎么将日子过起来的?”
见她愿听他的事儿,他一乐,揣着小心思悄悄坐近,同她讲:“刚到时人生地不熟,做生意找不到门路和人脉,好不容易揽来一个大单子,眼瞅着获益不少,足够买下铺子,一家人从此扎根,偏巧在开业前的节骨眼上,有眼红的人暗中放了一把大火,阿耶辛辛苦苦攒的本钱被烧得一干二净。”
郑清如一双柳叶眉紧蹙,低骂一句可恶,“后来呢,人抓到没有?”
晏弘摇摇头,“火势太大,夜半时分又找不到目击证人,衙门苦寻几日,最终不了了之了。”
他低头拿起碗,搅合几下野菜汤,等热气散了些,转手递给她。
不待她拒绝,他拿起树枝,自顾自拨弄火堆。
继续说:“阿耶囊中羞涩,一大家子又得张嘴吃饭,便去找一些卖力气的活儿赚点块钱。阿母支起小摊在街边叫卖吃食,她手艺好,价也公道,很快便将名头打响了。”
“攒够本钱之后,阿母在街尾盘下一间便宜铺子做茶点,我负责跟着师傅理账,长大后我接下阿母的活儿,偶尔跟着阿耶一起走生意……就这样,一家人的日子慢慢步入正轨,生意也越做越大。”
过程中的艰辛被三言两语潦草带过,他脸上始终盛着一抹笑意,眼睫垂落的阴影遮去多余的情绪,淡定到仿佛在旁观他人的人生,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扭过头来直视她,寻求同感:“这算不算是福祸相依?”
郑清如躲避不及,直愣愣地撞入晏弘眼底,发现里头映照着一束窜起的火光,神思不免晃了晃。她反应过来,立即别开脸,透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声也颤颤:“……或许罢。”
狭窄洞内回荡着枯草灼烧时噼里啪啦的响声,两人一时无话,各自默默的待着。
郑清如喝了几口热汤暖暖身,刚一放下就被他拿过去,神色淡然地喝完剩下的汤水,完全不觉得逾规矩。她甚至来不及制止,惊讶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他起身,出去用雪洗干净碗。
“这地方经常有人来?”
“……嗯。”
郑清如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声量低低的,“遇见极端天气,在山上采药草的、捡树枝的乡亲们都会进来避一避。这儿虽然地势低,但前头有山丘挡着,大风大雨也不用担心出事。”
“难怪,有恁多物什。”
因着背后有伤,晏弘坐下的动作十分别扭,每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这点伤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拿起药草一点点塞进嘴里咀嚼,舌面立即麻了,双唇似有蚁虫爬过一般阵阵发麻。他面不改色,示意她将手伸过来。
郑清如婉拒:“我自己来。”
晏弘没多言亦没坚持,背对她吐出药渣,然后拿了自用的干净帕子,撕成条状一并递过去。
郑清如条件反应般说:“不必了。”
“好好一件衣裳,再扯就没法儿穿了。”
晏弘玩笑一句,手往前送了送,“拿着吧。”
郑清如犹豫一瞬,还是接受了晏弘的好意,“多谢。”
他没应声,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
被这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注视着,郑清如心乱如麻,手上的动作也没了章法,死活系不紧。
见状,晏弘主动靠近,拎起布条两边缠绕,小心翼翼避开掌心的伤口和药渣,利落打了个结。
只不过,紧蹙的眉头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有几分懊悔,还有几分动容,话一出口满是自责,“你应该把我扔在那儿,或者去附近找个可靠的人帮忙。”
郑清如对这点伤不以为意,随口应付一句不碍事,又说:“那样的情况,若是真把你丢下才是要了你的命,我不会做。”
“……”
闻言,晏弘眉心轻跳,伪装的神色有一瞬松动,仿佛从皮囊内分割出另一个偏执、贪婪的人格,毫不掩饰的注视着她,宛如林间盯住猎物的野兽,眸中闪着猩红的点点光斑。
积压在山洞上方的雪不堪重负,啪嗒一下砸落,弄出巨大的声响在整座山头回荡。
郑清如的注意力被吸引开,恰巧错过他微妙的表情变化。
待她再回头,他已经熟练的再度扮演起斯文模样,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错误。得益于一张俊美无俦的皮囊,他扮起可怜简直得心应手。
郑清如预感晏弘有话要说,且要说得很可能是她不想听的内容,下意识想逃避。
可被一双水涟涟、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又有些不忍。
手心伤处的药效发作,酥麻感入侵四肢百何,让她动弹不了了分毫。
这片刻的沉默,恰恰成了他开口的机会。
“关于乡邻间的流言,连日来我也有所耳闻,尽力去解释可惜成效不佳,想来,全怪我贸贸然返乡的举动。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不安生一日,待过了年,货物到齐,我立即带人离开,以免给你增添烦扰。”
晏弘唇舌还残留着药草的酥麻感,说几句就得停下来缓一缓,生怕一不留神,当着郑清如的面儿流了口涎,影响形象。
片刻后,他语速明显放慢不少,“我知你打定了主意,谁都动摇不得,事已至此,我该识相的拿着那封信返家告知父母,从此与你婚嫁不相干,如若继续纠缠,就非君子所为了。可我心里憋着一些话,不吐不快……”
郑清如领悟到他的言下之意,脑袋顿时一个顶两个大。
该说的早前儿她已经说尽了,不管他怎么执着也只是徒劳而已,但视线交汇的那刻,她忽然狠不下心再拒绝他,于是深深叹出一口气,主动让了一步,“你说。”
晏弘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长话短说,“我清楚你的抱负,兴许,我能帮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