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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尘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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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狂风刮得郑清如脸颊生疼,眼周红彤彤的一片,蓄满的生理性泪水直打转。她吸了吸鼻子,从怀兜里取出帕子擦拭几下眼睛,低头走进临时搭建的草棚等候。

不多时,郑丰扛着锄头过来歇脚,远远瞧见个裹得圆咕隆咚的人形,还以为是哪家小孩顽劣在草棚里堆了个雪人,定睛一瞧发现是郑清如,立即乐了一声,难掩心疼道:“恁冷的天儿,你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郑清如乖乖叫了声阿耶,解释:“正因为冷,阿母不放心,熬了萝卜汤给你和阿翁暖暖身子,这样干活才有劲儿。”

说着,她取出碗用清水过了一遍,盛汤递给阿耶,伸长脖子往外瞅。

细碎冷硬的砂砾顺着鼻腔钻入胸膛,硌得胸腔的每一块皮肉都隐隐作痛。

郑清如裹紧面巾,眯起双眼,向田间眺望。

那些零零散散的身影穿着大差不差,弓腰驼背的姿势,个个儿戴着能遮挡风沙的深色面巾,压根看不清容貌,很难分辨出哪个是晏弘。

郑清如蹙起眉,有些焦急地踱步。

郑丰三两口喝完萝卜汤,冷透的身子骨立即暖和了。

他在田里沾了一身的土,并不讲究地揪起袖子抹去嘴边的水渍,迎着狂躁的风沙嚷嚷:“你快归家,别在外头耽搁,瞧这天不同寻常,搞不好容易出事儿。忙完这茬,我与你阿翁也回了。”

郑清如仰头看一眼泛黄昏沉的天际,大朵的云互相推着搡着却不动,乌泱泱聚拢在头顶,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她没看多久就一阵头晕目眩,额角鼓鼓跳动,同样有种不详的预感。

郑丰重新系上面巾,拎起锄头就要去找郑翁。

忽地被郑清如叫住,“阿母盛了许多汤,您拿上,给大家伙分一分罢。”

她不好意思主动打探晏弘的行踪,只能拐弯抹角的建议。

郑丰没领悟到这层,单手接过竹篮,表情严肃地撵她快回。

声刚落,又一阵狂风卷着沙尘袭来,郑清如这小身板被吹得踉跄两步,赶忙抓住桌沿稳住。

“……不对。大风扬沙,白昼如夜,恐有尘霾。”

郑丰到底是从庄稼地里长起来的汉子,顿时预感大事不妙,遂撂下锄头,喊来附近的一个儿郎,让他快去通知众人先别忙了,赶快归家躲一躲,待这阵妖风歇了再干。

那儿郎一听就懂了事态严峻,一刻不敢耽误地奔往田间。

不一会儿他返回来,一把拽下面巾,露出黝黑粗糙、汗涔涔的一张脸,急切道:“不好了!没找到郑翁,有人看见他往西边未开垦的那片荒地去了!”

郑清如心下一咯噔:好端端的,一个人去荒地作甚。

郑丰面色凝重,麻烦这位儿郎先送郑清如回家,独自去找郑翁。可郑清如婉拒了对方的好意,从角落捡起一捆麻绳,套在臂弯,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那片地位置偏僻土质也差,不宜种植庄稼,慢慢就荒废了,平素鲜少有人过去,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尤其在当下极端天气里,连个遮蔽处都没有,更加危险。

郑丰脚程快,郑清如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能追上他。

以防万一,她将绳子一头栓在粗壮的树干上,另一端绕过腰肢三四圈,紧紧打个死结,确保自己不会被风沙卷走,这才淌着地面涌动的流沙,顶着肆虐寒风艰难前行。

面巾挡去大半张脸,不至于被狂风裹挟的破碎树枝、石子划破,衣裳紧紧贴着身子,厚重棉衣在此刻竟薄如蝉翼,冷得她上下牙打颤。

含有杂质的大风接连不断的迎面扑来,郑清如隐约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不得不抬起胳膊挡在额头上方,以免沙迷了眼。偏偏这片一眼望到头的荒地,除她之外,没有别的身影了。

难道,阿耶先一步找到了阿翁?

郑清如定定神,瞅着头顶翻滚的乌云,还是决定折返回。

岂料变故率先到来。

一股强大的风力不知从哪个方向扑来,郑清如甚至来不及反应,双脚倏然腾空而起,腰间绳索收紧,崩成一条直线,勒的她一口气没上来,如同风筝一般斜挂在空中。

虽不至于被风卷走,但这么一直挂着,身子骨也遭不住。

郑清如喉头涌起咸腥的滋味,胸口翻滚的厉害,灵魂快与皮肉撕裂。

难受到极点,她连睁开眼或张嘴呼救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只能咬牙撑着,用意志力抵抗这股妖邪般强大的力量。纵使如此,她的意识仍在逐渐涣散。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闯过风沙迷阵直奔她而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居然硬生生将她从看不见的钳制中扯了出来。

不待她双脚站稳,他欺身上前,大掌托着她后脑勺,牢牢的将她扑压进沙地里。

郑清如有一刹那的恍惚。

呼啸生不绝於耳,乍听很恐怖,仿佛野兽哀嚎或凄惨哭泣。奇怪的是,这些异状被一具身躯彻底隔绝开,用臂膀搭建起一座临时的庇护所。

郑清如的睫毛频繁眨动,抖掉一层细细的沙土,终于能掀起眼皮看清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他同样戴着面纱,高挺的鼻梁顶起一小截幅度,让她能顺着缝隙看到他的薄唇,从而拼凑出整张面容。

是晏弘。

郑清如意外:“你……”

“别说话,小心吃进去沙子。”晏弘眉头紧锁,偏转脑袋往某处看了一眼,快速且小声地说了句“冒犯”,肩膀连带着胸膛随即压下来。

郑清如的视野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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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遮天蔽日的尘暴,教人分不清黑天白日,直至周遭静下来,如泼墨般的天色点缀着灿灿繁星,才知晓是夜晚降临了,骇人的力量也消失了。

经历惊心动魄的一遭,郑清如本该直接返家向家人报平安,但晏弘死死压着她不动弹,怎么喊都不应。

她因着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先头又一个人在风沙里走了恁久,腿脚已经一点劲儿都没了,费半天功夫才把他从自己身上掀开,定睛一瞧,险些吓丢了魂魄。

晏弘蒙了一层厚重的沙土,系在脑后的活结松散,面巾滑落,露出惨白的脸色和皲裂的唇瓣,整个人毫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郑清如体力还没恢复,站不起来,干脆膝行爬过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感知到一股细微的气流喷洒在皮肤上,她高兴的险些流泪。

不停嘀咕着:“阿弥陀佛,神仙保佑,感恩感恩。”

然后咬牙撑着膝头站起身,从附近拾来许许多多粗枝干,用绳索勉强绑成网状,把晏弘一点点挪上去,再将绳索两头自腋下穿过,紧紧系个死结,缓步往前拖动。

村子离这儿有段距离,郑清如体力不支,一路上摔了数不清的跟头儿,腰间估计被绳索磨破皮了,疼得厉害。

她不得不中途绕路,去附近的矮山坡。

那儿有个洞穴,从前郑清如跟着阿翁或阿耶上山采药草时遇见极端天气,便会选择此处暂时歇脚。

无奈洞口狭小,树网拖不进去。

郑清如掐着腰,低头盯着晏弘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沉沉地喘了口气。终于,她认命似地欺身靠近,双臂环住他的腰侧、后背,回忆着平素拖动木箱子的技巧,一点点把他往洞里拽。

或许是来时路上没注意,让他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后背黏糊糊一片。

可惜洞内漆黑一片,压根看不清。

郑清如没计较恁多,小心翼翼让他靠倒在枯草堆上,凭着印象从墙上凹槽里摸到火石,摩擦许久才有一点火星子,触及枯草,噌得一下烧得老高。

四周立马变得亮堂,冻僵的四肢也活泛了,身体的异样愈发明显。

郑清如浑身脱力不说,肩膀和掌心被麻绳勒出又深又长的伤口,血珠从皮下颗颗冒出来,火辣辣的疼。

碍于旁边昏睡着一个外男,她打算到外头去找个僻静的角落,解开衣裳看看情况。不成想,刚抬起手,她视线触及一片粘稠猩红,疲累的头脑立马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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