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让在一旁看着,从头到尾没发表意见。直到万氿一切收拾停当,他才默默取过一件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万氿肩上。
那大氅不知是什么材质,异常柔软保暖,内里似乎还织进了安神的符纹,刚一披上,便觉得暖和了许多。万氿被这重量压得微微一晃,哭笑不得:“阿让,我又不是去什么严寒之地,裹这么厚……”
“鬼市阴风重,断念川水汽寒,”司徒让言简意赅,替他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主上如今更受不得凉。”
万氿无奈,只得拢了拢大氅,抱起被他“乔装”了一番的小阿骨,转身朝殿外飘去。
推开殿门,一缕朦胧的微光洒落在他眼前。
万氿身形一顿,诧异地抬起头。
鬼域原本永恒灰暗的天空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色彩,一轮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月亮”,静静悬在天幕一角。月光清冷惨淡,却足以将永烬城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勾勒出来。
“我这是……病糊涂了,还是睡太久了?”万氿怔怔地望着天空,“天怎么变成这样了?”
司徒让走到他身侧,也抬头望了望天,声音平稳地解释:“主上昏迷调养这些时日,天穹便一直如此。自补天之后,那‘补丁’似乎触动了某种变化,有了这轮幽月,有了大致分明的昼与夜。昼时,天色呈暗蓝色,光线稍明;夜时,则暗沉如墨,唯幽月悬空。”他说完又补充,“属下与魔域、妖域共同探测过多次,这天象稳固,能量平和,并无害处。”
他顿了顿,看向万氿,语气带上点轻快:“如今三域子民都已习惯,甚至颇为欢喜。大家说,这都是主上补天的恩泽,让阴界也有了天光。虽然还是暗,但不再是无边绝望的晦暗了。眼下各域都在休养生息,颇有些安居乐业的气象。”
万氿听着,久久无言。他仰头望着那轮幽月,望着那片诡丽的天幕,薄纱后的眼眸微微睁大,有震惊,有茫然,最终化作一片柔软的恍如隔世的感慨。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挺好。看着好像顺眼多了。”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抱着怀里好奇地透过小帽子缝隙往外“看”的小阿骨,飘下殿前台阶。
司徒让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直送到永烬城城门下,才停住脚步。
“主上,一路小心,”他躬身行礼,“若有任何不适,或遇任何麻烦,即刻传讯。鬼王殿旧址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万氿回头,隔着薄纱对他笑了笑:“知道了,阿让。”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抱着小阿骨飘走。
司徒让站在城门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的单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身影彻底与远山暗影融为一体,他才缓缓转身,走回那轮幽月映照下静谧而有序的永烬城。
……
断念川鬼市,名副其实。
宽阔的河面在幽月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波光,河岸两侧,地势陡然开阔,依着山势水形铺展开的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火。千奇百怪、色彩斑斓、高低错落,这些光交织在一起,映亮川畔鳞次栉比的建筑。
有用巨大白骨搭建的商铺,有用阴湿青苔和活藤蔓覆盖的树屋,有直接用黑岩掏空而成的洞窟,也有仿照阳界样式的木石楼阁……其间,飘荡着各式各样的鬼。有形体的,没形体的,穿着打扮更是千奇百怪,有古装,有近代,甚至偶尔还能瞥见一两个穿着类似阳界现代服饰的商贩。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议论声、乐曲声,混杂着川水流淌的声响,扑面而来,形成一种独属于鬼域的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喧嚣。
万氿停在鬼市入口,斗笠的薄纱微微晃动。
百年构想,纸上蓝图。
如今,真切地铺展在他的眼前。
如此喧嚣,如此……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