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从随时要碎,到勉强能撑,万氿便躺不住了。那点被病痛压抑了许久的操心劲儿,悄悄探出头来。
他拿起盛着黑乎乎药汁的碗,眉都没皱半下,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得让霍三娘有些意外。放下药碗,用软巾擦了擦嘴角,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司徒让。
“阿让,我想出去走走。”
司徒让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反对,只问:“主上想去何处?城内还是城外?”
“断念川,”万氿吐出三个字,“百年前我就想要把断念川的鬼市规划成鬼域第一大市集,让三域都来做买卖,热热闹闹的,结果……”他温和地笑了笑,“后来我回来,又一直……嗯,大疼小痛不断。现在总算好些了,就想去瞧瞧那里现在如何了。”
断念川离永烬城不算近,以主上如今的状态,长途跋涉怕是不妥……可看着万氿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司徒让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司徒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当年,属下按照主上的方案,对那里进行了重新规划。如今的断念川鬼市,如主上所愿,已成为三域第一大市,规划井然,商贸繁盛。”说到这,他的神色柔和下来,“主上去看看也好,毕竟那里是依照主上的规划,原封不动地落实。巧的是,霍大人前段日子想着主上或许会想去那边散心,已经派鬼侍将断念川畔的鬼王殿旧址收拾出来了。主上若是去了,逛累了,或是身体不适,可以直接去旧址歇息,不必急着赶回永烬城,也免了奔波劳顿。”
万氿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药碗的霍三娘:“婆婆?”
霍三娘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意:“就知道您躺不住,那破殿千八百年没鬼住了,阴冷得很,老身让近侍们仔细拾掇了,通了地脉,烧了暖炕,被褥都是新的。您去了,好歹有个能躺下的地方。”
心头暖意流淌,万氿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婆婆费心,”他看向坐在床沿啃阴灵果的小阿骨,又说,“这次去断念川只带阿骨,你们谁也别跟着哦。”
“那可不行!”霍三娘立刻反对,“您这身子,身边没个伺候的怎么行?万一……”
“婆婆,”万氿打断她,声音温和,“我就是出去随便看看,散散心,又不是去打仗。带一堆侍从前呼后拥的,还怎么看得到真东西?”他摸了摸阿骨的头顶,“而且,阿骨的骨架又长大了一圈,说不定哪天就能恢复得像从前一样呢,他能保护我。”
司徒让权衡片刻,开口:“主上若想微服,属下不敢阻拦。只是……”他话锋一转,“断念川虽在鬼域腹地,但三域商贾往来,鱼龙混杂。为防万一,请允许属下派遣一队中阶鬼侍,先行打探一番,再前往鬼王殿旧址,将寝殿布置妥当,一应物品准备齐全。他们只待在鬼王殿,绝不跟随打扰主上。如此,主上逛累了,即刻便有舒适之处歇息,也免了临时布置的仓促。”
万氿听了,嘴角的笑意加深:“就依你。”
司徒让又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这是……”万氿接过,自布袋中掏出个发着幽光形似小石子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亮,“这是阴珠?”
“嗯,”司徒让点点头,“断念川鬼市涉及三域商贾往来,属下按照您当年的构划,将交易货币统一成了阴珠。”
万氿颠了颠布袋,轻轻“哇”了一声:“阿让你好有钱……”
“……”司徒让怔了一瞬,无奈地摇摇头,“主上莫要取笑属下。”
万氿收了布袋,拍拍他的肩:“这阴珠算是我借你,待日后我也要出去打工,赚些零花钱。”
司徒让被他轻快的语气逗得不禁莞尔,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来扫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一队鬼侍悄无声息地提前出发,前往断念川鬼王殿旧址。而万氿,则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自己的“行头”。
距离上次碎石没过去多久,他体内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乔装变脸需要耗费阴鬼气,他不想折腾,索性便想着怎么舒服就怎么来。霍三娘为他准备的衣柜可谓选择颇多,万氿挑了一身料子柔软的淡紫色长衫,款式简洁,毫无纹饰,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条同色系的细带。头发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绾了绾,大半银发披散下来。
对着镜子照了照,他觉得还是太扎眼。
鬼域银发的鬼不是没有,但以防万一……他想了想,又翻出一顶纱制斗笠。斗笠边缘垂下半透明的浅灰色薄纱,长及肩背,能将面容遮掩大半,只隐约透出一点轮廓。
万氿看了看镜中模糊起来的面部轮廓,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还有阿骨……”
随即,他在阿骨小小的骨架上罩了件迷你版黑色小斗篷,又戴了顶小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