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氿抱着小阿骨，缓缓飘入鬼市。

他的身形在熙攘往来的妖魔鬼怪中显得格外单薄，时不时需要稍微停顿，倚着某处摊位或建筑歇息片刻，但在千奇百怪的鬼市中，他这副模样并不算扎眼。不认识他的，只当他是个身体不好的普通游魂，即便是在永烬城远远见过他的低阶鬼魂，也不会将这副病恹恹的身影与补天裂定乾坤的阴界共主联系起来。

这样一来，万氿反而轻松了许多。

他停靠的摊位，摆着一堆长得像苔藓的玩意。摊主是个老鬼婆，见他好奇地打量她的商品，便大方地介绍：“小郎君，老婆子我这苔藓晒干了泡水能凝神补魂体，在咱们鬼市那可是相当受欢迎！”

万氿轻轻“嗯”一声，隔着薄纱，那声音温温软软的，苍白的手指从大氅下伸出，递过去一个阴珠。

老鬼婆盯着他瘦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多唠叨了两句：“小郎君，你这魂体也太虚了，得多补补，光靠这点苔可不行。你再逛逛，买些稳固魂体的玩意。”

万氿接过包好的苔藓，语气里的笑意透过薄纱显得格外乖巧：“多谢婆婆关心。”

怀里的小阿骨探出脑袋，四处撒摸，小骨指指向隔壁摊位上摆着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迷你小火球。

那摊主只有魂火的姿态，却“眼尖”得很，见状立马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我这小玩意稀罕得很呢！”

万氿蹲下来，温声问那团魂火：“这个怎么卖？”

魂火跳了跳：“三个阴珠！不还价！”

万氿笑了，没还价，掏出阴珠买下。摊主高兴得猛晃：“小郎君真爽快！下次再来啊！给你便宜！”

那迷你小火球自动飘向小阿骨，被小阿骨小心地用手捧着，火球映得他的小帽子和小斗篷一闪一闪。

一路逛去，又遇见个热情过头的胖鬼厨，非要请他尝一口“十全大补汤”，万氿婉拒不过，只得撩起一点面纱，象征性地沾了沾唇，那小心翼翼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惹得胖鬼厨哈哈大笑，直说他“像个刚死没多久的小书生，面皮薄”。万氿听了，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略显羞涩的笑。

鬼市太大，他逛得又慢，会因为小玩意而驻足，会认真听摊主吹牛，会为了一点善意而真心道谢，会因为被过分热情对待而有点无措。斗笠薄纱后偶尔泄露出的轻笑，清清浅浅的，像幽月光下断念川水面偶尔漾开的极细的涟漪。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两道身影，一魁梧一修长，带着明显不属于鬼域的气息。

魁梧的那个，穿着暗红色的劲装，脸上覆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造型狰狞的金属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唇紧抿。修长的那个，则是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脸上戴了个画着滑稽鬼脸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狐狸眼。他们的腰间都挂着鬼域特制的代表临时通行许可的木牌，这在鬼市中不算罕见，魔域妖域的商贾来此，都要佩戴此物。

那“修长的”蹲在摊子前，拿起万氿刚才给小阿骨买的同款小火球，在手里抛了抛，用变调的声音对摊主说：“这个，爷要了！多少阴珠？”

摊主怯怯地回答：“三……三个……”

“修长的”直接丢过去一把阴珠，拿起小火球，与那“魁梧的”急速飘到万氿附近。随后，那“修长的”似乎不经意地朝着正要飘向下一个摊位的万氿撞去。

万氿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小阿骨差点掉出去，幸好他反应不算慢，紧紧搂住。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修长的”连忙道歉，声音怪腔怪调，手里的小火球“不小心”脱手，滴溜溜滚到万氿脚边。

万氿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脚边发光的小球，又抬起眼，隔着薄纱看向眼前这两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只一眼。便感受到熟悉得让人头疼的气息。

万氿默了默。他没去捡球，只是抱着小阿骨，静静地待在原地。

“修长的”见他不动，自己弯腰把球捡起来，嬉皮笑脸地递过来：“这位小兄弟？吓着你了？这个送你，压压惊！”说着，就要把那小球往万氿怀里塞。

旁边那个“魁梧的”沉默地将目光落在万氿身上。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鬼见状开始低声议论：

“嘿，这俩外域的，挺大方啊？”

“那病恹恹的小游魂，运气不错嘛。”

“我看未必，那俩气息凶得很，别是看上人家小郎君了吧？”

“啧，说不准，那戴斗笠的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段气韵，很可能是个美人胚子……”

万氿听着这些离谱的议论，额角隐隐作痛。他伸出手，轻轻推开小球。：“不必。阁下自己留着玩吧。”说完，转身就往别处飘。

“诶，别走啊！”“修长的”不依不饶，几步跟上来，和他并肩前行，还故意把脑袋凑近一点，“小兄弟，自己逛多没意思？我们哥俩初来乍到，看你对这儿挺熟，带我们一起逛逛呗？你看，我们有通行证，是阴界良民！”他晃了晃腰间的木牌。

旁边那“魁梧的”也默默地跟上来。

万氿身形不停，只是抱着小阿骨的手臂收紧了些，任由这两个牛皮糖似的家伙一左一右跟着，继续往前飘。

接下来的路程，就变得有些诡异又热闹。

“修长的”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热心过头的好哥哥，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大呼小叫一番，然后不由分说买下来，试图塞给万氿。

“魁梧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万氿身上，看着他因为某个摊主讲的笑话而肩膀微颤，他的嘴角会不由自主地上翘，看着他被过于热情的推销弄得微微后退，他的目光便会沉下来。

万氿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沉默，偶尔实在被吵得不行，才会简短地回他们一两句。但他越是这样冷淡，那“修长的”就越是来劲，变着法地想逗他开口。

逛到相对僻静之处，万氿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亦步亦趋跟着的两位好哥哥，微微抬起一只手，撩开了斗笠垂纱的一角。

清冷的幽月光辉，落在他苍白却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上，淡色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两位殿下，玩够了吗？”

“修长的”一把扯下脸上的滑稽面具，狐狸眼弯着：“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来了？我们装得不像吗？”

旁边的烨烬也缓缓摘下面具，目光落在他撩起面纱后露出的明显比上次分别时更消瘦一些的下颌上。

“你们俩不在自己地盘待着，跑我鬼市来做什么？”万氿放下手，薄纱重新垂下，“若只是想逛逛，我欢迎。若是想捣乱……”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姬斓立刻叫屈，“我们特意到永烬城探病，结果扑了个空。百般打听才知道您大病初愈，就出来微服私访。这鬼市鱼龙混杂，您就带着这么个小不点，”他指了指万氿怀里警惕地用小手指对着他的阿骨，“多不安全，我俩这不是来给您保驾护航嘛！”

烨烬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姬斓的说辞。

万氿被这番“强词夺理”弄得胸口发堵，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你看，这就咳上了！”姬斓收起玩笑的语气，忧心地看着他。

万氿摆摆手，止住咳嗽，抬眼看他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别跟着我，我想自己看看。”

姬斓还想说什么，烨烬却忽然开口：

“整个阴界，如今都是你的。”

“魔域，妖域，亦然。”

“我们，自然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