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并未设置任何结界，不知是阆岄疏忽还是有意，那些谈话清晰地传到外间，被守在外面的大家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阆岄自内室缓缓走出，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间这些妖魔鬼怪各异的反应，淡淡地说：“他醒了，暂且无事。”

大伙立刻收敛心神，目光急切地投向内室。

阆岄微微侧身，对着里头说：“出来，见见他们。”

里面传来万氿有些虚弱、还带着点不情愿的声音：“仙君，还疼着呢，动不了。”

阆岄微抬手，仙灵之力如流水般涌入内室。片刻，里头传来悉索的穿衣声，还有低低的带着点抱怨的吸气声。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扶着墙，慢慢挪了出来。

万氿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银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他弯起一点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大家……都在啊。”

一瞬间，所有情绪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

“主上！”

“万氿……”

各种称呼混杂着激动与哽咽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司徒让一个箭步上前，却又在距离万氿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的眼睛蒙着一层厚重的水光，猛地想起百年前，主上初立鬼域时的艰难，想起主上说“要让他们有个家”时眼中的光，想起自己与主上立下的“永昼煌煌”的誓言。他的主上从未忘记，从未动摇。他何其有幸。

霍三娘直接扑了过去，扶住万氿瘦削的肩膀。她看着他满身伤痕地走到今天，知道他苦，知道他痛，更知道他心底那点卑微又执拗的念想。

烨烬和姬斓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万氿的身上。

他在意鬼域，他们一直都知道，但没想到这份“在意”如此根深蒂固，如此决绝。拒绝位列仙班，甘愿永困阴晦，只为守着他的崽子们。

妖魔鬼怪闲聊调侃他们与他的关系，多为暧昧之词。于他们，万氿确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可直到此刻，他们才如此清晰地明白这吸引力是什么。那是将自身与一方土地及亿万生灵死死捆绑的责任与温柔。

万氿眨了眨眼，被大伙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他静静思考了片刻，忽地意识到定是他方才在里头说的那番话被他们听了去。他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始。

长篇大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被打回，于是他便放弃了解释。

“烨烬，姬饶，此次，多谢相助。”

烨烬喉结滚动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嗯”。姬斓一反常态，也只是跟着“嗯”了一声。

瞧着他俩这模样，万氿不禁弯了弯眉眼。

“天补上了，我也没事，让大家担心了。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阴界还要靠大家呢。”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出奇地有威力。两王又看了他几眼，便转身离去，司徒让自觉地送行，霍三娘则是飘出去准备汤药，就连小阿骨都溜进内室，用他那小小的指骨开始整理床褥。

万氿目送着一道道身影消失，直至殿内只剩下他自己。转过身，似乎想对阆岄说些什么，却倏地发觉身后空空如也。

仙君阆岄，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他氿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才轻轻牵动了下嘴角。

走了啊。

缓慢地飘回内室，万氿坐在榻上呆呆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霍三娘什么时候来的，如何喝完的药，三娘又是何时离去，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