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岄仙君的目光掠过殿内的几道身影,直接落在榻上那个被痛苦浸泡得破碎不堪的魂体上。
涣散的眸子里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光,万氿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阆岄……药……”
阆岄视线在死死按着小腹的那只苍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看向烨烬和姬斓,声音平静无波:“两位可否暂避?”
烨烬缓缓起身,猩红的瞳孔与那双仿佛坠满寒星的眸子对上,片刻,他收回目光,看了眼榻上意识模糊的万氿,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外间。
“喂!烨烬你……”姬斓话只说半句便被打断。
“妖王。”阆岄没看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话被噎在喉咙里,姬斓甩了甩尾巴跟了出去。
阆岄的视线又扫过霍三娘、司徒让,以及一直趴在万氿枕边的小阿骨。他没说话,却让几道身影默默退到外间。
内室,只剩下阆岄和榻上被剧痛反复凌迟的万氿。
阆岄走到榻边,修长如玉的手指直接按在万氿的小腹上方,直透魂体深处,触碰那块疯狂躁动的基石。
“呃——!”
万氿的身体猛地一弹,想躲,却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反抗声。
“别……疼……阆岄……”
阆岄没理会他的反抗,指尖微微用力,仙灵之力缓缓渗入,紧接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良久,他收回手,指尖那点凉意缓缓散去。
万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声音破碎带颤:“你……按那么用力……干嘛……”
阆岄垂眸瞧了他一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倒出一粒丹药:“止痛丹药。”
指尖微动,那丹药便化作一缕轻烟,轻盈地飘向万氿唇边,自动渗入。
丹药入体,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暖流从喉间直泻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柔地包裹住破碎的魂体。
“嗯……”万氿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紧接着,阆岄再次伸出手掌,虚悬在他身体上方,仙灵之力如月华般流淌而下,笼罩住残破的魂体,将那遍布的裂痕一一弥合。
片刻后,他收回仙力。
“感觉如何?”
“差点就‘活’过来了……”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微弱的光,万氿扯出一个格外脆弱的笑容,“多谢仙君的救命丹药。”
“止痛丹药并非长久之计,”阆岄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声音依旧平淡,“你腹内基石,已经发生异变。”
万氿心微微一沉:“它变坏了?”
“形态剧变,菱角狰狞。体积也膨胀数倍。它沉坠在你最脆弱的下腹深处,不间断地撞击、摩擦,”阆岄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此物与你魂魄相连,无法取出。取之,你即刻消散。”
“那怎么办?”万氿声音有些干涩。
“需将其在体内化开,以丹药之力引导,辅以外力推揉,助其重新分布、塑形,减轻压迫。”
阆岄说着,手中又多出一物,它似纱非纱似帛非帛,泛着朦胧月白光华,触手冰凉却柔滑至极。
“这是‘天织月华纱’,可透魂体,导药力,护经脉。”
万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满脑子都是“推揉”二字。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以及可能带来的痛苦……
“阆岄,”他扯了扯嘴角,“你是想疼散我的魂吗?推揉……那么疼,我可撑不住啊。”
阆岄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你胡来逞强,逆天补缺,引三域之力灌体时,怎未想想撑不撑得住?”
万氿被噎了一下,随即,苍白的脸上竟绽开一抹笑。很轻,很淡,像是月光穿过破损窗纸漏下的微光,破碎,却奇异地好看。
“或许……”他望着头顶的梁木,眼神有些空茫,语气带着点自嘲,“许是我想做英雄吧。又或者我只是想被需要。”
想被需要,想证明自己这个“残次品”,这个侥幸偷来第二次“生命”的孤魂野鬼,也有那么一点价值,也能被牢牢地记着,需要着。
阆岄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药力在持续发挥作用,万氿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袭来。阆岄伸手扶住他的肩背,让他缓缓靠坐在榻头,又拿过软枕垫在他腰后。
坐起来的姿势让腹中基石的沉坠感更加明显,万氿不自觉地用手掌按上去。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碎石”,必定是更加难熬的酷刑,他没有把握能撑过去。基石在体内化开的瞬间,丹药能否完全镇住痛楚?推揉的外力,会不会直接将他生生痛散魂?
他忽然不想再强撑了,不想再摆出一副温柔坚韧的模样。
“阆岄,”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榻边的身影,声音很轻,“我跟你讲讲,我从前在阳界时候的事吧。其实挺没意思的,就是……一个残次品治疗系异能者,怎么被队友嫌弃,被丢出去挡灾,被骂废物……最后自爆了事。”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些冷眼,那些嘲笑,那些藏在“队友”名义下的恶意推搡和抢夺。说那个小小的总是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如何渴望一点点的认可,如何用尽卑微的努力去治疗别人,换来的却永远是更深的鄙夷。说自爆前那一刻,心里是“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叙述感,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阆岄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刻进灵魂里的自卑与伤痕。
“所以啊,”万氿说完,轻轻叹了叹,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能在这里,被这群崽子们需要着,就算疼到魂飞魄散,也值。”
他重新聚焦视线看向阆岄,脸上的笑容干净又脆弱:“仙君,”他换了个称呼,“如果等会儿,我真的撑不住,真的魂飞魄散了,能不能拜托你想想办法,日后能护着我的小鬼们一二?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个像样的家,别让我连累得他们又没了着落。”
内室里安静极了,阆岄看着他,看了许久。尔后,用那依旧平静,却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声音,说:“你不会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