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都在疼,每一寸魂体都像被碾碎后又粗糙地拼接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甚至无法立刻睁开眼睛。万氿躺在软榻上,身下垫了最厚的绒褥,却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唔……”一声极低的呜咽从他的喉间溢出。
“主上!”司徒让的声音立即在榻边响起,“您醒了?”
万氿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司徒让神色紧绷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又疼又干,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霍三娘的脸立马挤进了视野,她眼眶通红,手里端着药碗:“主上,别急着说话,把这稳定魂体的药先喝了。”
汤勺递到唇边,万氿顺从地小口小口吞咽。药汁苦涩,滑过喉间,但对于周身弥漫的剧痛,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碗药喝完,他稍微积攒了点力气,眼珠转动,看向自己身上。符箓几乎覆盖在除了脸以外的所有地方。有些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光芒黯淡,显然是效力将尽。
“止……痛符?”
“嗯。”霍三娘点头,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的脸颊,“能贴的地方都贴了。医疗小组那两个小鬼新改进了好几版,比之前的效果要强些。”
止痛符的确有些作用,但也只是些许。贴在小腹位置的那几张止痛符,光芒最是黯淡,几乎如同废纸,对折磨他的酷刑起不到丝毫作用。
腹部……已经无法用“疼”字来形容。
那块“基石”变得又大又硬,触手甚至能摸到它的轮廓,它沉沉地坠在腹腔,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滚动,都带来足以让万氿眼前发黑的剧痛。这痛持续不断,无休无止,一点点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与耐性。
“外面……怎么样?”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司徒让,声音断断续续,“大家的伤势如何?烨烬……还有……姬斓呢?”
“两位殿下已返回各自领域清理战场,”司徒让按在榻边的手微微收紧,“主上放心,天穹暂时稳固,补丁很结实。各城防护及时,损伤比预想要小。永烬城损毁了一些边缘建筑,冢城有几处岗哨被流火击中,荒林烧了一小片,都在清理修复了。姬饶正在冢城坐镇指挥,一切都按部就班。”
万氿眸光黯淡,却仍努力想看清司徒让的眼睛:“阿让,别骗我……真的……没大事?”
“真的,”司徒让的声音异常沉稳,“主上,您做得足够多了。现在,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伤。鬼域还有我们。”
万氿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带着伤疤的俊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想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眸子澄澈坦荡,神情更是令人安心的笃定。他轻轻“嗯”了一声,眼皮一耷拉,再次疲惫合上了眼。
小腹处的灼痛开始加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手指猛地攥住了身下的绒褥。止痛符闪烁了几下,似乎想压制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却效果甚微。
“主上!”霍三娘急了,连忙又拿出几张止痛符,“试试这个!”
符箓贴上,微凉的感觉渗入皮肤。疼痛似乎稍稍缓解了一点点,但腹内那团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甚至因为外部疼痛的稍减,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万氿蜷缩起来,侧过身,将膝盖努力往胸口收,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石头……”
霍三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连忙飘出去,取了几块魔域上次送来用于温养的石头急急赶回来。
万氿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石头。司徒让帮他稳住手,将一块石头放在他冰凉的手心里。万氿攥紧石头,看也不看,直接撩起里衣用力按在小腹正中央,贴肉按着。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皮肤接触炽热石头的地方瞬间泛起红痕,剧烈的刺痛让他整个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但他没有松手,手下力道加重,将石头死死往肉里按,似是想将它生生按进身体内部,去直接镇压那躁动的“基石”。
“主上!不可!”霍三娘与司徒让同时去拉他的手。
“别动……”万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流淌的是冷汗还是疼出来的泪水,“有点用……烫着……好受点……”
“这样不行!”霍三娘看着他那几近自/虐的行为,心疼得不得了,“主上,您经不起这么折腾!实在疼得受不住,不如……不如去魔域那边的魔焱池……”
她话没说完,万氿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紫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
“谁……谁敢送我去……我就……把肚子剖开……把里头那块破石头……挖出来……扔了……”
霍三娘瞬间僵住,不敢再劝。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场酷刑。
止痛符换了一茬又一茬,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偶尔,疼痛的浪潮会稍稍退却一点,让万氿能勉强昏沉过去片刻。但很快,更猛烈的剧痛又会将他从短暂的麻木中拽回,拖回清醒的地狱。
他开始无法安静地躺在榻上。
整个身体团得紧紧的,但蜷缩缓解不了半分痛苦,他便翻过身趴着,将小腹压在软枕上,试图用压迫感来对抗内部的翻搅。这个姿势没能维持太久,他又弓起身子,膝盖和手肘撑着榻面,背脊弯成一道紧绷的弧,头深深埋下去,银发垂落,遮住痛苦到扭曲的脸。没一会儿,他手臂便一软,直接从榻上跌下来,摔在铺着毯子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