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了手帕,脚步微顿,手指渐渐地抚上去,轻轻地摩挲着那上面绣着的字,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
李书川还未起身,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是说不出的悲凉:“殿下可还记得张远张大人,小人幼时家贫,受过张大人的恩惠,张大人曾是殿下的老师,如今大人死的不明不白,我......”
陆砚时将钱袋扔在他的面前,嘴角轻轻勾起,说出的话带着寒气,凛了李书川半响:“你这么关注张大人,难道不知道,他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书川听到这话,明显一顿:“什么......”
“所以,你的雄才大志,我恐怕不能帮你完成了,况且你也所托非人。来人!送客!”
说完这句话后,陆砚时便走了,只留下李书川还久久地跪在地上,沉浸在刚才的话语中。
他呆呆地将地上的钱袋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嘴里不断地呢喃着什么。
时棠不忍心看下去,但也只能服从命令,她将李书川扶起来,像门口走去。
一路上李书川都失魂落魄,时棠知道这时候应该安慰一下他,但自己并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于是话在嘴边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一路,李书川拱手道:“姑娘,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不必麻烦姑娘相送了。”
时棠点了点头。
李书川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大黑,他家地处偏僻,一路上走回家鞋子已经磨破,脚上有好几个水泡,但他浑然不觉得疼。
家中空无一人,他抬手点了蜡烛,驱散了些许的寒意,这才有时间坐下来,手里不断地摩挲着那钱袋。
看着看着,他眼前便有些朦胧了。
钱袋早就已经是空的,就像是当年站在他面前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
临文二年,彼时张远任荆州刺史,在查案途中偶然经过一家农户。
那时荆州连年干旱,农民叫苦连天,老天却不曾施舍一滴雨水,那时村子里死了许多人,就算是活着的人也是奄奄一息。
李书川便是这苟延残喘中的一个。
他从小失了母亲,只有父亲与他相依为命,天灾连着人祸,父亲当年患上了重病。
那时李书川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一日午后,他捡着院中仅剩的木头一刀一刀地砍下去,砍得手臂发酸也没停下来。
直到他的面前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温文尔雅,头上戴着官帽。
他听说最近新上任了个地方官,专门来解决大旱。但李书川不屑一顾,他不相信这个人能帮他,从前有多少人说过要帮他,最后还不是食盐了。
他们都是只为了自己,根本不会关心百姓的死活!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人,又低头继续劈柴。
那人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半晌过后,那人启唇:“你在做什么?”
李书川已经好多天没喝水,没吃饭了,他喉中干哑,说出口的话带着嘶哑声:“给我和爹做棺材。”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人,也不管他听没听清。
他并没有指望对方能听懂,也不指望对方能帮助他,于是半开玩笑又故作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其实他真的只是在劈柴而已。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面前这人能识点趣,能听懂他的画外音,然后同前几个人一样拂袖而去。
但下一刻,眼前伸来一个水壶,能听见甘泉在里面相撞的清冽声。
他说:“喝吧,喝完了我带你爹去治病。”
李书川猛地夺过那水壶,狼吞虎咽地喝起来,过后犹豫地问着他:“我......我能不能个我爹留一点?”
回应他的是温暖的大手,抚在他头顶上。
说来奇怪,他从小什么都经历过,爹身体不好,他一直担任着照顾人的角色,他自诩独立,不需要关心和爱,只需要天冷时能温暖便够了。
但这一刻他却感受到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后来,他才明白除了温暖之外,还有一种感觉叫幸福。
那时,他知道了这位新上任的荆州刺史的名字——
张远。
多年后,李书川中举,不日便要赶往京城参加会试,张远给他留了最后一张字条:
入太子党,辅佐陆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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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里火炭烧得很旺,却依旧驱不散那浓浓的寒意。
案前一白袍男子将手浸入药中,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仿佛冰原上的一座雪山。
墨九倚在窗前,瞧着陆砚时的双手,有些疑惑道:“少主今日为何不留下李书川,朝中局势窘迫,多一个帮手岂不是很好?”
陆砚时缓了缓,才开口道:“他留在外面,更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