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了场大雪,屋内满是冰冷的气味。
侍女翠青点了烛火,屋内登时被照亮,她这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再看那立于案前的男子身着绯色云锦,腰间系一玉带,雍容华丽。此刻他薄唇轻抿,烛火为他整个人覆上一层柔光,像个精致的瓷人一般。
那人的挥动衣袖在纸上作画,举止优雅。翠青刚被卖来做侍女,还从未见过如此美的男子,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丝毫没发觉手里的烛火沿着她的衣袖,攀上了她的手指。
突然,手部一阵刺痛,烛台不慎被打翻在地,惊动了那作画的瓷人,她慌忙跪地。
那男人徐徐向她走来,用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次,翠青看清了他的面容,肌肤像雪一样白皙,眼尾上挑,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翠青突然想起来,白日里院中侍女所说的话,住在这间府邸的人,乃是当今太子,此人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做什么都不要去招惹他。想到这里,翠青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身上涌,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不慌不忙地轻笑道:“秘密被你发现了,你说,我要怎么罚你?”
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翠青的下巴,仿佛在逗弄不听话的家宠一般,翠青只感觉一条毒蛇盘旋在她颈间,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她连连磕头,嘴中出口的话艰难地连成串:“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却不想那男人突然变了脸色,冷声道:“你怕我?”
慌乱之中,翠青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她再想改口已来不及。
那男人朝虚空中挥了挥手,便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黑影悄声进来,拎着翠青扔进大雪里。
等屋内的尖叫声彻底听不见后,陆砚时才走回案前,想再提笔作画,却已经没了心情,偏偏这时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砚时抬眼一看,可不就是把自己裹成木乃伊似的盛禾吗?
明明是个女人,却成天穿得像个假小子,平日里还颇爱美人,美名其曰想给全天下的女人一个家。
那位不速之客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鼓鼓掌,边笑边道:“太子殿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来一个你吓跑一个,我看这殿里真是冷清得很呐。”突然,她一转语气,“要不你把她送给我,我替你好好善待她。”
谢砚时搁了纸笔,瞥了她一眼,讽刺道:“怎么,诺大一个将军府,连一个称你心意的下人都没有吗?”
盛禾将他挤开,往案子正中的椅子上大剌剌一坐:“我可不像你,自己的老师都舍得下手,旁人不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你给他的‘忘春喉’分明是能死人的毒药,偏偏他还像个宝似的护着,心甘情愿地吞下去!临死前也不忘和你撇清关系,哎呦!”
她突然尖叫一声,只觉有个尖头的东西在戳自己的屁股。扭头一看,一个蝎子状的东西摇着尾巴沿她的裤腿爬上来,她瞬间吓得一哆嗦,忙连滚带爬地想要甩开它,可越甩它夹得越牢。
盛禾低声咒骂道:“我不就说了两句,你至于把它放出来吗?”
对于他的咒骂声,谢砚时充耳不闻,他嘴里慢慢吧咂着“弑师凶手”这四个字。在他的头上,又多了一个被人唾骂的头衔。
尖叫声渐行渐远后,屋子内又恢复了冷清,那黑蝎子去而复返,爬上他的衣襟,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指。谢砚时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它,突然觉得盛禾最起码有一句话说对了。他长身而起,走到桌前,看着那案上画卷中的女子,轻笑道:“这间院子里,是该有些人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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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棠这一觉睡了很久,还做了一场梦,那时她还小,在外面捡了柴火,高高兴兴的回家,推开家门一看,空无一人。等她转身去寻找时,才发现整个村庄霎时间陷在火海中。
母亲模糊不堪的脸庞混杂着阿弟幼小却乌黑的身躯,嘶哑着爬向她。
她猛一下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在看见是熟悉的房间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意识突然回笼,她骤然想起那晚张远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南塘。
在她八岁那年,南塘村里的人突然被杀光,她的母亲和弟弟也未能幸免遇难。而她从小就不被母亲待见,当时母亲刚好让她出去采野果子。她死也没想到,母亲对她的恨最后竟然救了她一命。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当年南塘屠村案的真相,可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阿棠,你终于醒了!”左英抱着一兜子药材,正徐徐往这里赶来。他的语气又惊又喜,但时棠还是敏锐的从中捕捉到两个字——终于。
她这到底是睡了多久,竟让左英说出终于这两个字来。
“两日!足足昏睡了两日!你是被人下了迷药吗?”
时棠听后心下一沉,忙捉着他的手臂问道:“我昏迷的这两日,京中可有什么消息?”
“前几日倒是有,听闻京中传来消息,当朝中书令致仕回乡途中,因不堪其辱自尽身亡,同乘家丁也一并随着去了。”
时棠只觉得头皮一炸,这句话恍若神雷一般劈向她的头顶,让她僵立当场。她回想起那晚张远所说的话,他绝不是会自尽之人!
左英接着道:“还不止如此,听说那张大人在自尽之前,还口出狂言,侮辱了当今圣上和太子殿下。”说到这里,左英叹了口气,“圣上已经下令,追封张大人为‘文恭’。”